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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旭凤这话说得状似漫不经心,细听去却也有一丝只他二人能听得出的淫猥意味。润玉闻言也不免皱眉,却只偏开了眼去,道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旭凤也不再多废话了,抬手便要将剑刺下,截断润玉灵脉流转,然而偏在此时,他心口乍生一阵急痛,竟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所有动作。

    他恍惚之下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润玉却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以余光看到他动作戛然而止,润玉眼中乍现精光,一直向下按在地面的右手翻出,向旭凤狠狠甩去了藏于掌心多时之物。

    那银白之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旭凤右腕,随即迸发出的剧痛混着极强寒气让旭凤连剑都握不稳了,而只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润玉已翻身而起夺下他手中魔剑,当胸一脚将旭凤踹得横飞了出去!

    润玉有伤在身,这一脚力度也不够,但旭凤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混乱了心神,摔出去之后一时连起身都忘了,而润玉也抓紧了这一机会紧追几步过去,左膝压跪于旭凤身侧,右脚则直踩在了他筋脉受损的左臂之上,反手握剑横到了旭凤颈间,抵着旭凤的要害将他死死压制在了地面上。

    而旭凤直至此时才来得及看一眼刺入自己右腕的东西——那竟是一支灭日冰凌。

    “咳咳……呼……”头顶上传来的咳声唤回了旭凤的注意,然而刚转过脸来,他便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脸颊上。

    那是自润玉口中咳出,指缝间滴下的血。润玉已是强弩之末,压制住旭凤几乎耗光了他的气力,不过他现下虽虚弱,却不显得狼狈。咳嗽之后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唇角的血,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按在了旭凤头侧。

    他的发丝从肩上流下,因为体势的缘故,发梢甚至擦到了旭凤脸上。这亲密的姿态几乎给了旭凤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天界,在璇玑宫里耳鬓厮磨之时——如果他现下不是颈上横剑,双手也没有那样不可忽略的剧痛的话。

    但他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哪怕自己的性命都握在他手里,至少润玉能愿意正眼看着他,而不是扔了红线,说着“两不相欠”便打算一走了之。

    他此厢还在心猿意马,润玉却已经开了口,语气说不上郑重,却也不是完全的调笑:“旭凤,方才为什么突然停手?”

    这也是令旭凤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对润玉狠得下心,却在那最关键的时刻顿住了手,以至被润玉有了可乘之机,反击得手。

    “答不出来么?那我来告诉你。”

    润玉这轻声的一句让旭凤的心跳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他想知道润玉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

    然而偏在此时,二人耳中传入了一个惶急的喊声:“尊上!!”

    是燎原君。他从旭凤与润玉战斗开始便一直惶恐不安,站在他的角度,他也觉得润玉所言未免太过刻薄无情,但旭凤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打将上去也实在让他始料未及。而这份苦恼在眼看着旭凤将润玉一掌击落时达到了最高点,立刻不再纠结,决定无论如何先拦住暴怒的主上再说,免得他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来,毕竟即使是他,也知道旭凤有多重视润玉。

    然而在他赶到时,却见润玉已将旭凤反制住了,当下又无措了起来,只顾喊出了一声尊上,却全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才能救下旭凤。

    旭凤正心下腹诽燎原君实在没有眼色,压在他身上的润玉却笑了一声,转头道:“燎原君,你来得正好。”

    燎原君在心底仍未能将润玉当做敌人,见他看向自己本能便想上前两步与他交谈,然而润玉却在他靠近时喝止道:“别过来!”

    燎原君有些受惊地停住了脚步,润玉又道:“我知你想救下旭凤,但他性命现下握在我手中,若他再死一次,这次没有我,他可就活不过来了。”

    这句话说得让燎原君都觉得有些愤懑不平了,润玉却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而是话锋一转,问道:“说起来,燎原君可还记得,当年我要你去复生旭凤时,我给你的那盒灵力强盛,你却叫不出名字的灵宝?”

    这问题让燎原君与旭凤同时一愣,旭凤全然摸不着头脑,也不懂润玉为何偏在此时询问此事,燎原君倒是在片刻的怔愣后便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而看到他这一表情的润玉也挑了挑眉:“这表情是想起来了啊。那我现在便解了你昔日的疑惑。”

    这样说着的同时,润玉将视线移回了旭凤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明明眼底神色冷淡,表情却几乎给了旭凤一种温柔的错觉。

    “那是龙髓。”

    润玉如是轻声道,然后在旭凤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时续了后半句,为自己前半句做了个小小的补充说明。

    “——是从我真身上剖出来的,应龙脊髓。”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吐出了怎样残酷的话语,又或是身体已经忘记了那份曾刻骨铭心到让他恨不得一死了之的疼痛,润玉的语气仍然轻松,对着自己身下怔忡的旭凤继续了先前被打断的话题:“旭凤,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沾染着鲜血的左手抬起按在了旭凤胸前,动作温柔如抚触情人,双方的心情却都与甜蜜丝毫无关:“你现下这具躯壳之内有一部分是从我的体内剥离出去的,无法对原主出手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润玉看着哑然失语的旭凤,语气柔软,却不知该说是温柔还是嘲弄:“旭凤,你也许能伤得了我,但休想能杀我,连同截断我灵力这等举动也省省吧,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都是妄想。除非你能靠涅槃洗去我的髓液刻在你躯壳最深处的印记……可你真的能做到么?”

    将手指沿着旭凤的胸口滑至他右肩,润玉意有所指地引旭凤去注意自己的右手:“龙髓所蕴灵力现下已彻底融入你的骨血,甚至能使你不惧极寒之气。不然以你这纯炎至阳之身,灭日冰凌给你带来的创伤怎可能只有这么一点?”

    那支打入旭凤右腕的冰凌只能将寒意侵蚀至手肘,这还是因为旭凤没有刻意运力去抵挡这份冰寒,也不过就是如此的程度。可若是复生之前的旭凤,仅这一支冰凌便足以冰结他整条手臂,水系龙髓的效用可见一斑。

    然而这却也提醒了燎原君,让他从震惊中挣脱了出来,疾声道:“不……不可能!你的龙髓应当饱含水系灵气,怎可能是我拿到时的模样!”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拿到的灵宝所蕴灵力磅礴精纯,却不曾有丝毫水系灵力独具的冰寒之气。若非如此,他绝不会毫无芥蒂地用在旭凤身上,毕竟冰炭不同器,以水系灵宝复生火系的旭凤,不啻于是祸害了旭凤。

    对于这一提问,润玉的回答也轻描淡写:“你说的没错,所以淬灵的时候可费了我好大的气力。毕竟若是让你们察觉了那上面与生俱来的水系灵力,你们也就不会给他用了不是么?”

    看了看张口结舌的燎原君,润玉眉梢一挑:“你也别觉得是你害了他。魔界瘴气浓郁少有纯净灵力,若不是我的龙髓,他要到何时才能积攒起足够他复生的灵力?现下他不能对我出手,也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报酬而已,我收得心安理得。”

    润玉说完,看了看身下的旭凤,却发现后者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恍惚的状态,眼神都有些失去了焦点不知在看向何处。润玉也未在意,左右自己想说的也都说过了,这姿势也保持得累了,他便站起了身,将旭凤的佩剑扔在了他身侧,又催动灵力寻回了坠落之时脱了手的赤霄剑,还剑入鞘后,他将视线投向了高岩下方的战场。

    “旭凤,你不妨过来看看。”润玉望着那一片混乱,语气颇为感慨,“除却那些真的好战嗜杀之人,你的将士有多少是在认真拼杀的?”

    原本魔军就是才被收编不久人心涣散,全凭旭凤的强大魄力镇压,然而今日这一战却又打得师出无名不明不白,连一向以悍勇著称的魔族都提不起劲,天兵们大约也是差不多的心态,破军星君等一众人看出了苗头便也加入了战局,只是两不偏帮,倒像是在拉架。三方势力混战成一团,却根本没能造成多少死伤,让这一场二界之战打得与其说混乱,用“闹剧”来形容倒更为恰当。

    润玉目力好,又深谙人心,一眼便将战场上情况看得差不多,不禁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十分无奈又可笑:“你无法对我出手,你的兵士也无法对我的兵士出手。今日这场闹剧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徒劳。”

    旭凤在他身后沉默地站起身,燎原君则上前拾起了他的佩剑,或许是因为旭凤的双手都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没什么余力了。润玉转过身来看他一眼,见他那满面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愿再说重话刺激他,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再开口时,又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了。

    “旭凤,我本就不欲与你相争,来这里也只是为了锦觅,既然锦觅已经无恙,也望你收敛些自己的脾气,莫让六界看去了笑话才是。”

    想了想,润玉又补了一句:“你我到底兄弟手足一场,你现下堕天入魔亦能过得顺遂,为兄……甚慰。从此我守我的天界,你做你的魔尊,忘川为界,各自安好吧。”

    说完这话,他稍做调息,蓄起了些许力气,便要蹑空而上返回军阵之中。然而就在他腾身而起的前一刻,他忽然听见旭凤在身后出了声。

    “润玉……你,你是爱过我的……是吗?”

    想来是因为在场的三人都知道他们彼此间的关系,旭凤问得也并不隐晦,亦没有用什么别的言辞指代。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问出这句话的。

    无论是当年在天界被拒于门外之时,在金殿之上被刺穿精元身殒之时,甚至是复生之后闻听父母皆殁,悲愤堕天之时,他都始终没有怀疑过,润玉是否真的爱过他。他那时太过相信润玉的心意,认定他所做所言的种种绝不是伪装或者演技。他信润玉是真的爱他,就像他也爱着润玉一样。

    但现下,只是这一天之中发生的一切,竟然就动摇了他数千年的认知,让他惶然地问出了这一声“你可曾爱过我”。

    而被他所问的润玉也顿住了脚步,微微偏过身看向了他。

    “虽然本座只允了你三个问题,但这一问,答了也无妨。”

    润玉说着,微微放空了视线,似在回想什么久远的记忆以作为他回答的佐证。少顷他回过了神,又重新望向了旭凤,直视了他充满了卑微的希冀的眼睛。

    “……我不曾记得,那大概就是没有吧。”

    说罢,他纵身而起,向着来时的云端飞去。

    而在他身后,旭凤呆立着,连燎原君焦急地连喊他数声“尊上”,也没能激起他丝毫的反应。

    在他那混沌恍惚的神智中,只印下了润玉那一双眼。

    ——那眼神实在太过认真坦荡,坦荡到,任谁看了这双眼,都知道他没有说谎。

    tbc.

    第五十五章

    忘川一战后,天魔两界很快便各自回到了正轨上。大约是因为这仗打得阵势虽大,起因结果却实在简陋得可以,故而也没多少伤亡,二界恢复得自然也快。

    只是魔尊自忘川鸣金归返后便一直闭门拒客,一应大事都交给了卞城王代理。人心惶惶的状况从天界换到了魔界,魔族们纷纷暗自猜测魔尊是怎么了,是否是在与天帝的对战中受了重伤。

    而对此唯一知情的燎原君闻听流言后叹了口气——虽说伤口不是在身上,不过若说“被天帝重伤”,那倒还真的没错。

    那日他算是目睹了润玉与旭凤谈话的全程,自然也知道旭凤被旧爱伤得有多深。那句“我不曾记得,大概就是没有”让他听了都觉得不忍,暗恨润玉怎么能说出这样冷心绝情的言语,简直是糟践了旭凤白白奉出的一颗恋心。

    他对润玉原本的那些感激之情几乎要被那天润玉的言行消磨了干净,也不想去劝旭凤与润玉重修旧好,只盼着旭凤好好休养早日清醒,摆脱润玉带给他的那些苦痛。

    只是他能忍下去打扰旭凤的心情,却不代表所有人都像他那般好耐性。在旭凤闭门不出一个月后,终于还是有人前去强行拜访了魔尊。

    燎原君得知消息赶到禺疆宫时,只见以破军星君为首的一众天界旧将悉数站在殿内,而在他们对面,多日不见人影的旭凤倚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头,脸色苍白,满面透着倦怠之色。

    “参见尊上!”燎原君疾步走入殿中向旭凤见礼。他所经之处,殿内将领们纷纷沉默地为他让出路来。燎原君行礼后便直起身体,转身面对这群同僚,“敢问诸位这是何意?”

    破军星君垂着眼,一言不发。倒是旭凤在燎原君身后开了口:“燎原君,稍安勿躁。”

    见燎原君不解地回过头,旭凤抬了抬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眼神仍看着殿中数人:“……他们是来向我辞行的。”

    “辞行?”燎原君愈发不解,“辞行去往何处?”

    “……天界。”始终沉默的破军星君终于出声了,吐出令燎原君皱起眉的两个字。

    未等燎原君发出质疑,旭凤已先开口:“我自认待诸位不薄,可是还有何不足之处?”

    “尊上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绝无不满。”

    “那可是我所行所止不当,失了诸位之心?”

    “尊上英明神武,我等断无此等不敬之念。”

    “那么……”旭凤坐直了身子,终于认真了起来似的,表情却没有惊诧或是愤怒,只例行公事般道,“何故叛我?”

    他并未生气,语气也很平和,但常年身居高位之人说出这样一句问话便足以让人呼吸困难。诸位将领皆沉默不语,最后仍是破军星君拱手行礼道:“尊上言重了。我等……非存背叛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