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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真的不懂,所以他问了,问得那样幼稚而卑微,他甚至想着,哪怕润玉此时此刻说上一句自己是开玩笑的,他其实并无此意,旭凤都能立刻将方才听到的一切当做幻梦一场,只要,只要润玉说,他便信……

    然而润玉只垂眸看着他,眼中有怜悯,嘲弄,却也坦然。

    他答应了旭凤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所以他也的确没有说谎,甚至那方才的种种假设,也全部都是以他的立场,在认认真真为旭凤提出一个建议,毕竟在他眼中,旭凤当年引颈就戮的行径实在是愚蠢至极。

    愚蠢到让他,无法理解。

    “我说的是实情啊旭凤,怎么堕了魔之后,连实话也听不得了?”

    说过了这句,像是终于连嘲讽旭凤也不耐了一般,润玉将满面故作的浅笑收起,重又换回了一片漠然:“想来方才的答案并不能令魔尊满意,那本座现下便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也望你听好,记住了。”

    大约是不想再给旭凤说什么的机会,润玉提高了声音,让自己接下来的话语朗然响彻在了两军阵前。

    “太微、荼姚之死是因时局,因气运,因天道人心,而非因我。那日我若失败,便必然落得个以身殉道的结局,但天道佑我,我做到了,所以如今我才能站在这里!”

    润玉言辞傲然恣肆,字字掷地有声,一时之间莫说本就拥戴他的天兵们,竟有许多魔族也为他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想去肯定他的说法。毕竟魔族本就慕强,成王败寇对他们而言才算真理,至于子弄父兵、谋权篡位这些对他们而言,才是更无足轻重的字眼。

    “至于你,旭凤。”

    将话头转回旭凤身上时,润玉的态度终于第一次显露出了清楚明晰的厌恶:“杀你一次救你一次,我已与你两清,堕天为魔是你自己的选择,非我逼迫!我不欠你什么的,别摆出一副受害的样子面对我!”

    这些是润玉早就想要说的,时至此刻终于出口,心下只觉得痛快。自旭凤陈兵忘川威胁,到围困花界终于迫得他前来此地,最终竟逼问他太微荼姚因何而死,摆明了是想以答问为由,诱他在两军阵前“认罪”。这此间种种,无一不是在他本就有火的心头一次次添柴,他如此反击,也不过是以眼还眼罢了。

    而至于这个所谓的“还”……润玉想,他也还需与旭凤彻底清算干净了。

    “说起来,魔尊,包含你的性命在内,当年欠你的许多东西,我早就已经归还,偿清了。而若是非要说我还有什么没有还给你……”

    说着,润玉将左手搭上右腕,用食指勾出了腕甲下的人鱼泪。无视了旭凤几乎一瞬间涌上了哀求的目光,润玉手指狠狠用力,扯断了串珠。

    人鱼泪还未来得及落地便化作流光回到了润玉腕上,而他的左手指间只余一根打着两个绳结的红绳,似是本就断过一次又被系起,今日却又再次被扯断。

    然后他以一种极随意,极漫不经心的姿势将手轻轻一挥,那根红绳便脱离他的手指,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润玉所立之处恰是忘川上空,红线自云端坠下,所能至的归宿也只有一个。忘川水腐肌蚀骨鸿羽不浮,一根小小的红绳入水,只一瞬便再难寻踪迹。

    这一刻的忘川极静,甚至连风声都停止了。天魔兵士们似是同时觉察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了,竟如此一致地保持了安静,虽然除了面无表情的天帝和本能似的伸了下手的魔尊,没人知道天帝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们甚至根本都没能看到天帝究竟是从腕上抽出了什么东西,扔下了云端。

    毕竟那物件实在太小,太不起眼了,又被扔得如此轻飘随意。

    随意到就好像……它从不曾被什么人珍重地对待过很多年。

    最后,还是天帝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至此你我已两不相欠。三问也已答过了,请魔尊依约退兵,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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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润玉撂下了这一句便转了身准备率兵归返,然而就在他回身的一刹那间,却被身周骤然嘈杂起的声响和背后猛然升腾起的强大灵力凝滞了脚步。

    而当他拧眉回首时,一眼便望见了忘川彼端的旭凤现下已然双目血红,周身皆缠绕着凝作了实质的红莲火焰,而他那双手之间,两簇蓝紫色的莲花已在他掌心徐徐绽开。

    润玉眉梢一挑。他不是没想过旭凤毁约的可能,但亲眼目睹却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旭凤竟真会毫不顾忌他人非议与他就此开战。

    话虽如此,对于自己的言辞有多辛辣诛心,润玉也是有自觉的。但时至此时到底还是不免五味杂陈,也说不出对旭凤究竟是失望,无奈,还是惋惜。思量之下,也只能暗叹他这弟弟终究是凭一身蛮勇称的王,帝王心术在他身上怕是再过万年也修不成的事物。

    然而润玉没想到的是,旭凤此时也是满心茫然。

    方才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内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时便已是现下这幅模样了。想来是自己方才被润玉言语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本能便接管了身体做出这幅备战的姿态。这行径非他本意,只是看在两军将士眼里便必然是另一种解释了,他甚至看到润玉身周的将士已然架起了盾牌,显然是为防止他突然发难攻击。

    这是个极可笑却严重的误会。可在他心绪动荡的当下,他连将这一身火焰收回都做不到。

    ……他也不想去收。

    旭凤抬起那双不知是因灵力暴涨还是因羞辱贬低而赤红的眼眸,望向了高高在上的润玉,忽然就想,纵是真的毁诺,掀起这一场二界之战,又如何呢?

    时至此时,他还需要顾忌润玉,乃至整个六界如何看待自己么?

    他的性命与一颗真心,不过是润玉达到他目的的垫脚石。现如今润玉登临尊位,图穷匕见,被利用干净的自己,润玉显然是已经连虚与委蛇都不耐了。

    那根藏在人鱼泪中的红线,他曾以为那是润玉对他这份情意的回应,现下看来他错得离谱——那只是润玉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之一罢了。

    眼睁睁看着红线消失在忘川水面的瞬间,旭凤觉得落入忘川的其实该是他自己,不然,他为何会感受到那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与那犹如灭顶的窒息呢?

    连当年在九霄云殿之上被刺穿胸膛时都不曾体会过的寂灭感向他席卷而来,竟让他生出了自出生以来都从未体会过的惧怖之心。不死的凤凰在那一瞬间切实地体会到了“死亡”的意义,于是本能回应了他的恐惧,爆散出了最强的力量将他重重缠裹保护了起来。

    ——可是何等可笑,何其滑稽。

    能在一瞬间摧垮了战神的恐惧,竟只是缘于,润玉抛下了一根红线。

    然而……算因祸得福么?这不可自控之下散出的一身灵力,竟停下了润玉离去的脚步,让他转身看向了自己。

    旭凤微微眯起眼,他想看清润玉的表情。然后他在润玉的脸上找到了失望与愤怒——这都无所谓,只要不再是那副讽刺的笑容,只要能让润玉对他正眼相看,他便不去挑剔什么了。

    ……那么让他露出些别的神色如何?

    旭凤低眼看了看掌间缠绕着的琉璃净火,他听到那蛰伏于自己心底多年的怪物终于再度窃窃私语。

    早就说过了,何必待他温柔。当初便该在还他只是个不受宠的夜神之时将他强夺到手,纵遭他嫌恶惧怕,也强过今日百倍千倍。

    当年他将自己本性中残酷的那一面隐匿压抑,多年间始终不曾再对润玉动过这等心思,奢求与润玉真心相爱。而直至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才是最愚不可及的那一个。

    ……那既然求不到那份真心,他便不求了。

    旭凤缓缓抬起手,指向润玉的方向。

    他指尖莲瓣盛放到极致,只消轻轻弹指,便可袭向润玉所在。

    “润玉……”旭凤轻声道,并不在意润玉是否听到。

    强取豪夺,出尔反尔,随你怎么说都好,我不在乎了。由你筹谋而复生的炽焰战神的力量,就由你亲身体会吧。

    他的嘴角扯开了一个扭曲的弧度。

    “是你曾说我,凡所欲得,无所不得。”

    润玉没有听到旭凤所言为何。

    他虽专注于旭凤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去读旭凤唇语的闲心。在旭凤抬手之时他便已抽出了赤霄剑,将随后从旭凤指尖迸射而来的火光一一击落。

    “魔尊阵前毁诺!全军备战!!”

    这一声是润玉身侧的太巳仙人喊出的。与此同时,忘川彼端的魔尊一击不中,身形已然腾空而起,在轰然炸响的战鼓声中向天帝袭来。

    太巳仙人瞳孔紧缩,一声“保护陛下”还哽在喉中未来得及呼出,却听润玉轻叹了一声,再一错眼,便见他掠下云端,挥剑迎向了魔尊。

    二界至尊于忘川上空短兵相接,赤霄剑与魔剑相击间激出如有实质的灵力震荡,一时间天地俱动,两军阵前的将士几乎要被这冲击掀翻,慢了数息才反应过来自家至尊已与那一边的战到了一处。

    再之后的战斗也爆发得顺理成章,只是没了指挥,这一仗便打得极混乱。天兵这面好歹占着是对方先行毁诺的理,又有太巳仙人能稍做调度不至太乱,魔族则是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燎原君卞城王等人也不知是自认理亏还是先前便已被润玉旭凤二人的对话折腾没了主意,连排兵布将都忘了,眼见着天兵们自云端涌下也仍保持了沉默,应战应得颇为消极。更何况魔族阵营之中还有以破军星君为首的一部分自天界转投来此的火神旧部。眼见着新王旧主开战,他们左右为难,只好默退至一边,不偏帮任何一方,无奈至极地作起了壁上观。在这样的局面之下,魔族还能勉强招架了天兵们的进攻,只能说是全靠满腔悍勇了。

    他们在这边打得不成章法,却丝毫影响不到单打独斗的天帝魔尊。

    旭凤已然将道义名誉种种全然抛去身后了,满心只想着擒住润玉,连在那之后该做什么都没去想。他一招一式皆出尽了全力,毫无留手。

    然而过招片刻后,就算是现下狂躁如他都觉出了些许异样。润玉原本修为虽略逊于他,好歹也能与他战个有来有往,更何况他现已登帝位,坐拥天界的一切秘宝,灵力自是该当更强。但今日润玉明明毫无懈怠之意,却似乎应战应得颇为吃力,在他裹挟着灵力的几次劈砍之下,竟只能咬牙举剑招架,毫无回击之力。

    刹那间的心念电转并没能拦截旭凤向润玉格架着的剑锋劈下的一剑,这一击旭凤用了十成力,润玉又正是招势已老不及变招之时,见这一剑劈至只能本能地举剑去挡。魔剑砍上赤霄剑身时发出一声令人齿酸的锐响,润玉手臂一麻,竟被琉璃净火直破开了周身护体水灵,膝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炽烈灵气直侵肺腑,烧得他五内灼痛,当下紧咬的牙关中便沁出了血丝。

    然而旭凤的招式还未结束。这一剑得手后他左手松了剑柄,蓄起灵力便对润玉胸口直击而去。润玉此时已连招架都没了气力,眼见这一掌推至也来不及躲闪或格挡。

    润玉护体已破,这一掌若是被旭凤击实,怕是心肺都要大伤。所幸打红了眼的旭凤此时终于自混沌神智中挣出了一丝清明,拼着自己遭受灵力反噬收势变招,勉强撤下了掌上缠绕的火系灵气。然而即使如此,这一掌也到底是击在了润玉肩头,润玉咳出一口鲜血,连蹑空而行的灵气都存留不住,自空中直落下去,坠在了忘川河畔的一块高岩之上。

    旭凤见润玉自空中坠落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方才满心只想着与润玉战出个高下之分,觉察到润玉身体有异时也没来得及收手,直至此时才终于勉强将自己的神智唤回。望见润玉下坠时他本能地伸了下左手想去拉住他,然而因方才勉强收势而遭了反噬的左手此刻筋脉已损,自指尖至肩膀竟是痛得连抬都抬不起来,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润玉自他掌间落下。

    然而对润玉的怜惜也只存在了短短数息。望着润玉坠落在岩石之上,因周身剧痛而难以起身的模样,旭凤的嗜虐之心再度高涨。他活动手指,反握住了手中剑柄,向润玉所在之处降了下去。

    润玉摔得狼狈,又有内伤,头晕目眩地痛苦喘息了一小会儿,才终于凝聚起了视线,抬眼便见旭凤阴沉着脸色落了下来,正一步步走向自己。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天帝的矜持也容不得他做出怯懦的神色和举止,于是他也没有勉强自己起身,任由自己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白衣委地沾染了尘污也毫不在意。

    “当上天帝竟让你退步了那么多,连我也始料未及。”旭凤走到润玉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努力去忽视了自己看到他唇畔血迹时的心痛,“怎么,只知道如何舞弄权术玩弄人心,连修行都忘记了么?”

    润玉听了这话却没什么反应,打量似的看了旭凤两眼,未出一言,只轻轻嗤笑了一声。

    这轻蔑的态度却激怒了旭凤。在已被润玉挑拨到极致的此时,他受不了润玉这样面对自己。于是他将红莲业火缠绕上了周身,灼热的灵气立刻便激得润玉闷哼一声。望着润玉额上沁出的汗珠,旭凤颇觉痛快,立时连心口隐痛也一并忽略了。

    “堂堂天帝,一战之下便败于我之手,天帝也当真是不怕为你而战的将士们心寒。”旭凤对着高岩之下战得正酣的将士们瞥去一眼,又将视线转回润玉脸上,笑了一声,“天帝可真是要让整个六界都看去笑话了。”

    听了这一句,润玉终于愿意开口了,只是出口的还是讽刺:“无由出兵相胁之人是你,围困无辜花界之人是你,阵前毁诺开战之人还是你……本座力有未逮自当承认,只是若论及这‘笑话’一词,恐怕魔尊也不遑多让吧?”

    旭凤却不在意他的嘲弄,而是举起了右手。他是反手持剑,抬手之时剑尖便直冲向了润玉心口,又向下稍偏,指向了润玉内丹旁侧灵脉所在,只消对此处一剑刺下,便足以截断润玉周身灵气。

    “天帝也不必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待将你请回禺疆宫,有的是你出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