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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死生一场,却又错认了挚爱。
萧景澜回头看向戚无行,流着泪,含着笑,轻轻摇摇头,说:“戚将军,请回崇吾关吧。”
或许,或许他也爱过戚无行。
爱过风沙苦寒中的那个怀抱,爱过历州小院里撒了一地的槐花。
爱过那个宽阔的脊背,爱过西北将军痛楚含泪的眼睛。
他前生懵懂,后世辗转。
爱的时候,不懂。
懂的时候,此生只剩了别离。
他要陪褚英叡回家。
做他兄长的影子,偿还褚将军为之而死的一世情深。
萧景澜陪着褚英叡,回了历州明宏县。
褚英叡昏迷太久了,有些事记不清楚,性格却没有变。
萧景澜留在了明宏县,他知道戚无行没有离开。
褚英叡住在故居里,每日便缠着萧景澜谈论京中的旧事,笑得眉眼弯弯:"景澜,我不记得演武堂的事了,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萧景澜从未去过演武堂,他只能勉强模糊回忆着兄长说过的那些趣事,一点一点讲给褚英叡听。
褚英叡有些晃神地听着,目光看向很远很远地地方。
京中风云变幻,风波到不了这样偏远的一座城。
萧景澜的身体慢慢好起来,有时能陪褚英叡练武。
他并不懂,但好在褚英叡肯教他。
戚无行再没有出现过,萧景澜只在深夜的梦里听到过将军低沉的呼吸声。
那让他想起西北风沙彻夜吹着窗户的声音,戚无行隔着盔甲拥他入眠,粗粝的呼吸声就游荡在耳边。
后来有一天,听路过县城的游侠说,京中几经变乱,国力亏空,漠北与东山两地蛮族开始大举进攻边疆防线。
游侠在酒馆里喝完,又打了二两竹酒,切半斤牛肉,骑上马往潺塬城去。
听说那里有个武林大会,剑圣山庄集结天下英雄豪杰准备赴边疆抗敌。
萧景澜在酒馆里和褚英叡下棋,下的是走马棋,棋盘为江山,执子做苍生。
褚英叡晃了晃棋子:"景澜,你走神了。"
萧景澜微微恍惚了一下。
褚英叡便笑:"景澜,我不回边关了。既然已是死里逃生的命,余下的日子,与你共度便好。"
萧景澜落下的棋子偏了一寸,给自己落下了一个死局。
第二天早上,萧景澜睁开眼睛的时候,窗上放了一碗槐花甜汤。
那天的明宏县外官道上,戚无行一人骑马,沉默着顶着风沙日月,狂奔回西北边关。
萧景澜慢慢喝着那碗槐花甜汤。
他早已不是那个哭着喊着要喝甜汤的小少爷。
萧家风光早已不在,如今连国……也陷入了风雨飘摇里。
他的情爱,他的怨恨,他懵懵懂懂痴傻度过的那些年,都远得像梦一样。
戚无行回边关了吧。
京中乱成一团,西北的将士将不会再有京中补给,不会再有圣旨诏令,只能死守,一日一日地苦熬着死守。
守着中原疆土,守着……这座小城里一碗槐花甜汤。
萧景澜怔怔地看着院子里的槐花树,想起那年他双目尽盲,坐在院中听花落的时候,戚无行半跪在他膝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捧着花。
那个人啊,狠毒蛮横的一个粗糙汉子,却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温柔,笨拙得让他想要哭。
褚英叡敲着门,欢快地说:"景澜,我们去打猎,好不好?"
萧景澜慌乱中打翻了那碗甜汤,他抬起头,轻声说:"好。"
城外的小山里有小鹿,有野兔,白嫩嫩毛绒绒的,让人心生欢喜。
萧景澜的双腿虽能站立,却仍然虚软无力,夹不住马背。
褚英叡笑笑,伸出手:"景澜,来。"
萧景澜有些抗拒。
可他隔着风看向褚英叡的脸,便会想起那一天,他被戚无行握着手,将刀捅进褚英叡胸口的模样。
血……全是血……血流的他满手都是,那个年轻的将军为了救他,死在了他手中。
他无法拒绝。
这一生他亏欠褚英叡的那条命,让他无法拒绝任何事。
于是他伸出手,递给了褚英叡。
褚英叡握着他的手臂,把他拽进了自己怀中。
腾空的那一瞬间,萧景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恍惚中记起了那年萧家破灭,他被流放西北的路上,曾被戚无行拎上马背。
冰冷的铠甲硌着温热的皮肉,那么害怕,又那么安宁。
褚英叡握着他的手,低声说:"景澜……"
萧景澜一个激灵。
褚英叡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景澜,我父母……要我娶妻,你……愿意吗?"
西北风沙吹得天地狂乱。
戚无行站在城墙上,望着茫茫大漠。
补给已经断了数月,将士们连树皮都尽数丢进了锅中。
七个月里,蛮族趁着京中混乱,数次进攻崇吾关。他的小傻子在草原上倾尽心血留下的那些善举,并没有改变人心的贪欲和狠蛮。
他的小傻子,总是对凡人怀揣着些不现实的期许,好像世人都和他一样傻,都和他……一样善良。
风吹进喉咙里,戚无行在城墙上咳出血来。
几次迎敌,他胸腹受了三次箭伤,两次刀伤,有一箭深入肺腑,军医无法挖出箭头,只能用药熬着。
等到……等到战事结束,他再回中原好好疗伤。
前方哨兵在风沙中举起了战旗,蛮族再度入侵了。
戚无行拎起他的刀,把喉中的血咽回肺腑中,一声怒吼如狂野狼嚎:"出战!!!!"
中原小城外的树林里,蝴蝶在氤氲烟雨中飞舞,一只野兔从马脚旁跳过,和花嬉戏。
萧景澜被褚英叡抱在怀中,声音很低很低地说:"好。"
又是一场恶战。
戚无行拎着卷刃的长刀策马回城,肩上的箭只是草草掰断了箭身,倒钩的箭头卡在肉里,要回城后剜出整块皮肉才能取出。
战场就是如此。
皮肉筋骨无处不伤,每次出征,都可能死在战场上,人都认不出是谁。
他的小傻子……是个娇嫩矜贵的小少爷,就该被养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下下棋,写写字,每天都能喝到槐花甜汤。
戚无行嘶哑着喉咙低低笑出声。
又想起那个小傻子了,清清秀秀的模样,胳膊腿都软乎乎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就像……就像槐花甜汤的味儿,在西北粗粝的风沙里荡开一点清冽的甘甜。
是他最好最好的一场梦。
历州今夜有场婚宴,褚县令家的独子要娶亲了,新娘是个清俊温柔的小承人,穿着一身红衣为褚家父母敬茶,眉目精致如画,是这种小地方养不出来的矜贵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