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美男谱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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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声石大姑娘!”

    老头儿希奇道:“你若是看错了,我堂堂一个老头子还要被你叫声姑娘?这是什么道理?”

    众人哄堂大笑。

    宇文老夫人哼了一声,老脸微红。

    “不如这样,你若是看错了,就叫我老头子一声老哥哥,可好?”

    “你!”宇文老夫人目眦尽裂,这天下有哪一个人敢在她面前出言调戏?不要说现在没有,就是她年轻的时候,也从没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活着离开的!

    她再望了那老头一眼,确认了一回,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看错,那老头儿定是石漫思假扮无疑了!这丫头,假面皮都要被拆穿了还惺惺作态,故意恐吓于她。哼,她苏桂君是什么人,怎会被她三言两语喝住?

    “好,好,好!你有胆量,就把脸上的假面皮拆下来!”

    殷悟箫在人群中扑哧一笑,她慌忙四顾,发觉并没有人察觉,这才安心不少。她知道宇文老夫人为何如此笃定那老头儿就是石漫思了,只因那老头不经意间撩了撩头发,露出一个通红的白嫩耳垂,耳垂上明显是一个深深的耳洞。

    寻常的老人家,怎么会在耳朵上打耳洞?

    宇文老夫人此刻的神情,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去双手扒下老头的假面具来。然而她多少还顾虑着些矜持,于是指示身边的护卫上前,在那老头脸上一通乱摸。

    老头儿哀哀叫起来:“别摸,别摸,羞死我也!”

    闹了一阵,那护卫竟没摸出什么东西来。

    宇文老夫人笑道:“你这泼丫头的易容术与别不同,听说是根本不需要用到假面皮的。可是老身却知道,只要用东西往你那檀中一刺,什么易容的功夫,也得尽数散了。”

    老头一听,慌忙紧紧地抱胸:“你这老色婆子,怎么竟要刺人家胸口?”他拍着座下的羊儿,似要逃走。

    宇文老夫人哪里会给他机会逃脱?拔下头上簪子,飞身跃起,极精准地刺向老头儿两||乳|之间荡中。

    “啊……”

    老头儿声嘶力竭地惨叫了一声。

    众人睁大眼睛望着老头儿脸上的变化。

    连老头儿自己都吞了吞唾沫,摸摸自己的脸。

    “没有变唷。”他嘻嘻笑起来。

    宇文老夫人彻底变了颜色。

    她脸色全青,着手指指向那老头:“怎么会,怎么会?你,你明明有耳洞的!”

    老头儿冲她眯着眼睛一笑:“怎么,就不许我老头儿有耳洞么?”

    这时对街的屋檐后面传来阵阵银铃般的娇笑:“千千儿,我早说过,一个耳洞就能让宇文老夫人主动来调戏你,你还不信?”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屋檐后轻盈跃出,姿态优雅地落在老头儿面前。

    老头儿苦着脸,抚着胸口:“石大姑娘,你可没有说清楚是这种调戏法。”

    石漫思依旧是一身黑色纱裙,笑容若春华艳丽:“你这老头儿未免太怕痛了,为了给你穿那一个耳洞,整整折腾了一宿。”

    众人一时无语。

    半晌,低低的笑声响起。

    于是大伙终于笑成了一片。人人脑海里都是这老头儿骑着羊乱跑,石漫思拿了根针在后头追的盛况。

    只有宇文老夫人,无论如何是笑不出来。她额角青筋,手里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的顿了两下,转身便要往府里走。

    “老夫人!”石漫思唤住她,“您还欠千千儿一声‘老哥哥’呢!”

    宇文老夫人的身影定住。

    众人的呼吸都紧了一紧。宇文老夫人应该不是食言而肥之人,可是……可是要她叫那老头儿一声老哥哥,宇文老夫人大概宁肯自刎。

    殷悟箫蹙眉。宇文老夫人为人处事是有些偏颇,也有御下不严的过失,然而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个坏人。石漫思这样戏弄,着实是有些过了。她这次来招惹宇文老夫人,分明是为了引那个假扮宇文老夫人偷袭她的尹丈丈出现。可是玩着玩着,怎么居然主次不分了?

    她叹口气,石漫思从小便是这个性格,此刻正玩耍到兴头上,怎肯轻易放宇文老夫人过关?

    宇文老夫人这样要强,栽在石漫思手上已属颜面扫地。她再不讲道理,也是一个广有威望的武林前辈,恼羞成怒主动对石漫思一个小辈出手,更是不可能的。

    这情势,当真难以解决。

    她瞄了瞄章柏通和白灿。二人皆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津津有味地看着。意料中的穹教众人和百里青衣都并未出现,宇文家姐妹也尚未抵达,今日只怕就只有这一场戏可看了。

    宇文老夫人闷声不响,已是窘迫到了极致。

    殷悟箫心有不忍起来。她往四周张望着,心想,这时该是岑律出现的时机了吧?

    她目光穿梭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把处理石漫思的烂摊子视为终生使命的岑律,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浅绿色的身影。

    那浅绿色的身影,煞是熟悉。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注视,穿浅绿袍子的男人转过身来,一双微有碧色的眸子正正地透过黑纱,和殷悟箫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不愧是美艳得蛊惑人心的尹碧瞳。

    殷悟箫瑟缩了一下,在尹碧瞳的目光中,这遮蔽容颜的黑纱恍若无物。

    果然,尹碧瞳像是认出了她一样,慢慢地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殷悟箫看看身边兴高采烈的章柏通和白灿,这两人的快乐上一刻还能感染她,这一刻却已离她如此遥远。

    尹碧瞳的武功深不可测,她不想把这两人牵扯进来。上一回,是因为有百里青衣在,白灿才能顺利将她带走,那这一回呢?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白灿身边,退到人群外围。

    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

    “小殷啊,好久不见。”

    殷悟箫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她的纱帽,轻轻地掀开。

    殷悟箫强笑:“你的眼睛怎么这样灵?”

    尹碧瞳含情脉脉地看她一眼:“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

    殷悟箫不说话了,伸手去搓胳膊上雀跃的鸡皮疙瘩。

    尹碧瞳将她身子扳过来,细细打量一番:“百里青衣果然厉害,那日你都七窍流血成那个样子了,现在居然还能活蹦乱跳。”

    殷悟箫干笑:“我这是强撑着虚弱的病体,其实我快死了,快死了……”

    尹碧瞳挑了挑眉:“小殷啊,我发觉,你一跟我在一起,就变得格外不正经。”

    呵呵,那自然是因为你老人家格外的不正经。殷悟箫暗道。

    她心里忽然一动,尹碧瞳已经在这里了,那尹丈丈还会远吗?

    她猛然抓住尹碧瞳的,问:““尹丈丈呢?她是不是在这里?”

    “你关心她,似乎超过了关心我呀。”尹碧瞳抚着下巴。

    “我同你说正经的!”殷悟箫急道。

    “我也是说正经的呀。”他看看殷悟箫恳切的眼神,忽又笑道,“你要是肯乖乖跟我走,我就告诉你哪一个是她。”

    殷悟箫一窒。

    乖乖跟他走?

    她内心苦笑,这样的情况下,她不乖乖跟他走,难道还能变成小凤凰扑腾着小翅膀飞去么?

    “我答应你。”

    尹碧瞳满意一笑,抬手指了指。

    殷悟箫愀然变色。

    她瞪着易了容的尹丈丈往石漫思走去,却不知如何阻止。石漫思能识破么?毕竟尹丈丈假冒的是那一个人。

    可是在和那个人相处的时候,石漫思总是缺心眼儿的,会不会在尹丈丈身上也缺心眼儿呢?

    “要我替你阻止她?”尹碧瞳在耳边轻轻道。

    “你怎会这么好心?”

    “我怎么不会?”

    “哼。”

    尹碧瞳却不依不饶了:“小殷,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殷悟箫无言以对。

    尹碧瞳是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的,反而自遇见她开始,便对她极好。只是,他是个爱杀人的人,更是个很少对别人好的人,所以她便觉得,尹碧瞳对她好,绝非是真心对她好。

    而百里青衣,因为对每个人都极好,她就觉得他对她的好是理所当然的,是不掺虚假的。

    事实是否真的是如此呢?

    尹碧瞳瞅见她眸中的挣扎,轻笑着摸摸她的头。

    她强行挥去心头紊乱思绪:“尹丈丈是你妹妹吧,你为何要为我而拆穿她?”

    尹碧瞳奇怪地看着她:“谁告诉你她是我妹妹?”

    “她不是随你姓尹么?”

    “哼,她愿意随我姓,难道我还非认她做妹妹不成?”

    殷悟箫沉默。

    尹碧瞳朝她狡黠一笑:“看我如何拆穿她。”

    石漫思眸子闪亮,冲着朝她走过来的人笑道:“阿律!”

    岑律面如寒冰:“跟我回去。”

    石漫思眨了眨眼:“阿律,我玩得正开心,做什么打断我?”

    “你再开心下去,宇文府便要阖府攻上京城了。”

    “阿律,有你护着我,我什么也不怕。”

    岑律无语。

    “阿律,几日不见,你憔悴了许多,怕是想我想的?”

    岑律轻轻哼了一声。

    求不得第九章戏马台南金络头(三)

    一众英雄都兴致盎然地瞅着这一幕。

    见过岑律的人并不多,因为岑大掌柜很少在江湖上公然露面。不过大家都知道,黑玉神女石漫思身边有一队黑衣人护驾,这黑衣的男子大概就是为首的护花使者了。

    “阿律,你既然千山万水奔过来寻我,自然是心里对我有了不轨的想法。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不妨说出来吧,或者我心情一好,便答应你了。”石漫思歪着头,笑盈盈道。

    尹碧瞳要上前拆穿那假岑律,殷悟箫却拉住他。

    “等等。”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若发展下去,说不定能发展出什么好事来。

    “你……”假岑律抽搐着嘴角,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原以为岑律能将石漫思吃的死死的,不料石漫思这几句话一出口,却让她不知如何作答。

    石漫思继续说:“阿律,你又是在害羞么?唉,你一个大男人家,总是害羞,总有一天我跟别人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哦。”

    假岑律迟疑了一会儿,神情惆怅地道:“我的心意,我以为你明白的。”

    殷悟箫轻咳了一声。尹碧瞳转身,正看见她笑得猫儿一般。

    这个尹丈丈呀,真是让她又惊喜又意外。石漫思在岑律面前言语放荡了这么多年,不过是有恃无恐,觉得岑律不会回应她掉逗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岑律对石漫思的回护,也看得出石漫思对岑律的依赖,但是石漫思和岑律这两个人却不觉得如此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

    现在这个假岑律自以为是地说出这般暧昧的话,她倒要看看,石漫思这不要脸的女人会作何反应。

    果然,石漫思闻言整个人立刻变了颜色,浑身僵硬地瞪着假岑律。她以为,从来只有自己臊别人,断没有被别人臊得脸红的道理。哪知道这一回岑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臊得她满面红霞。

    半晌,她期期艾艾地掩着脸道:“你不说,我哪里会明白你的心意。”

    假岑律蹙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要胡闹。”

    石漫思扬眉:“凡事无不可对人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如何?”她拉住假岑律的手臂,脸蛋红扑扑地,“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喜欢我?”

    假扮岑律的尹丈丈虽然易容术和装腔作势的功力都是高绝,却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当下六神无主起来。

    殷悟箫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觉得今天最精彩的莫过于这场戏了。

    这时尹碧瞳在她耳边问:“你为何不让我拆穿她?石漫思不是你的朋友么?”

    殷悟箫叹气:“你看看她,就会明白,女人自欺欺人起来是很可怕的。”

    “……怎么讲?”

    “有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绝对不会说出柔情蜜意的话来的,也明明知道,那个说得出柔情蜜意的话的的人,一定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可是这个人偏偏想又很听心上人说甜言蜜语,想听得都快要吐血了。于是这个人啊,就算明知道对方顶了张假面皮,却还是不忍心去拆穿。这个人,不过是想听听那张脸皮上的嘴说出自己想听的话罢了。”她摇着头,“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悲?”

    尹碧瞳抚摸着下巴,片刻才明白过来她这乱七八糟的有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抿着嘴唇笑:“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也是无可厚非的。”他伸手在殷悟箫腰上捏了一下,“你若是想听甜言蜜语,我天天说给你听。”

    殷悟箫有些抵挡不住,微微红了脸:“你给我放规矩些。”

    尹碧瞳朝她耳边吐着热气:“怎么,你不喜欢听甜言蜜语么?”

    “哼,你以为我和石漫思那口是心非的女人一样么?”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你以后,或许也会追着男人要甜言蜜语呢。”尹碧瞳一本正经地憧憬着。

    殷悟箫挑挑眉,不予评论。

    却见众目睽睽下,假岑律动了动嘴唇,慢慢道:“我……喜欢……”

    石漫思羞涩如风中的小花。

    忽然半空中一道雷鸣般的浑厚嗓音劈下,把羞涩小花劈了个风中萧瑟。

    “石漫思!你居然连我也认错!”

    狂风一般席卷到石漫思身边的昂藏黑衣男人,正是神情如山雨欲来的岑律大掌柜。

    就差那么一点点。

    石漫思十分心痛地捂着心肝。

    “你来做什么。”呜呜,她叼言蜜语啊。

    岑律丝毫没有体会到石漫思的惋惜之情,一心为石漫思把尹丈丈错认为他而怒浪滔天。

    “石漫思!”他一手握住石漫思的手腕。“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把我也认错!”他问罪的同时不忘把石漫思往身后一带,以己身挡在石漫思和尹丈丈之间。

    石漫思这丫头,聪明机灵,武功却是三脚猫一个。

    石漫思眨眨眼,伸手捅向一脸茫然的假岑律:“都是他,都是他骗我的!”她又冲着众人高喊,“宇文老夫人,上次假扮你偷袭我的人也是他!大家不要放过他!”

    她翻脸可比翻书,连尹碧瞳也有些愕然:“你这朋友,煽风点火的功力实在很好。”

    殷悟箫窃笑,石漫思向来是个不让天下人省心的。

    岑律对着尹丈丈冷哼:“上次没有准备,让你逃了。这一次,我若再放过你,我就不姓岑!”

    殷悟箫再度窃笑,岑律啊岑律,你本来就不姓岑。

    众人眼花缭乱之际,岑律已双掌出击,拍向尹丈丈,所使的正是他师父天山老人的独门掌法趋山掌。

    殷悟箫直觉眼前绿影一晃,尹碧瞳已飞上向前,替尹丈丈挡下一掌,转眼尹岑二人便已战作一团。

    她闲闲观战,眉却渐渐紧蹙:岑律虽然有名师指点,但武功和“无痕”第一高手尹碧瞳还是差得很远,这样下去,岑律怕会吃亏。她环视左右,怎么众人都只是观战,无人插手相助呢?

    眼见岑律渐渐落于下风,她心中终究不忍,思虑再三,索性放声大呼一声:“尹碧瞳!”

    闻得此话,众人纷纷露出震惊之色。原来这人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无痕”杀手尹碧瞳!

    人群中于是有年轻的少年英雄摩拳擦掌,欲助岑律一臂之力。

    原本全心关注战况的石漫思忽然身形僵硬起来。她倏然扭头,瞪向声音所来之处,明亮的眸光正投射到殷悟箫的脸上。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目光相触,皆如遭雷击。

    霎那间石漫思的眼中布满泪水。

    “阿悟……”她声音发颤,竟不敢确定自己所见是真是假。

    此景,她在梦中见过太多次。茫茫人海中,那乌发垂肩的少女盈盈回望,醒来后,却发现一切皆是虚空。她曾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却无处寻得那人。她恨自己无能,只会闯祸玩乐,却无法查出真凶替她报仇。

    她以为,两人此生再无缘相见。

    “阿悟。”石漫思咧嘴欲笑,滚滚泪水却倾泻而下。

    殷悟箫瑟缩了一下,迅速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

    石漫思慌了,她连忙出声大叫:

    “阿律!那是阿悟,你看到了么?那是阿悟啊,阿悟啊!”

    尹碧瞳与岑律都停手看向她。

    岑律飞身过去抱住她,同时也阻拦住她急切地要冲过去的势头。

    “你放开我!那是阿悟啊,阿悟啊!”石漫思疯了。她咬他,掐他,踹他,哭叫着骂他,要他放她过去,她要找阿悟。

    “你别去找她!”岑律大吼,“她根本不想见你!你看不出来么?”

    石漫思在空中挣扎的双手停住。她目光呆滞,将满脸的泪痕对住岑律,蓦地双手抓紧他的衣襟。

    “阿律,你把阿悟找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我说了,她不愿意见你。你有何必勉强?”岑律狠心撇开双目。

    “我不管!我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阿律,把她找回来!”石漫思固执地瞪着他,仿佛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石漫思!”

    “阿律,我求你!”

    “……”

    岑律于是缴械。

    “好,我把她找回来。”

    他们三人,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已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谁在谁心里更重要?谁为谁心痛?

    纠缠不清。

    殷悟箫攥紧了胸口的衣襟。

    为什么,她的心不痛呢?她惘然。

    难道她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痛楚了么?

    “铮”地一声,尹碧瞳以袖风震开了岑律,岑律腰间钢刀落地。

    “这个女人不会跟你走的。她是我的。”尹碧瞳负手而立,若一朵怒放的绿莲。

    殷悟箫失笑,不知他从哪里来的高傲和自信。

    岑律指尖点地,空中转身,安然双脚落地站稳。

    “尹碧瞳,你今日不要说带走她,就是要自己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岑律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回他一个冷笑。

    尹碧瞳轻笑:“要拦我,你们还不够格。”他想了想,加上一句,“除非百里青衣在此。”

    他一手拉了殷悟箫,一手揪住尹丈丈的后领,道:“后会有期。”

    殷悟箫离地之前,再看了一眼石漫思,只见她满眼的不可置信。

    漫思,怕是像岑律一样,也是对自己大失所望吧?

    有时候,她也忘记了自己这样躲躲藏藏,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或许是仅仅是习惯了,习惯了逃避,习惯了躲藏。

    倏然耳听到众人惊呼:“青衣公子来了!”

    殷悟箫震惊地睁大眼睛,只看到一抹青影乍起。

    尹碧瞳轻轻地抽了一口气。而殷悟箫心里一沉。

    百里青衣既然来了,尹碧瞳断不可能一手带着两个人逃离。

    起码,要舍弃一个。

    弃谁?

    她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尹丈丈。

    尹碧瞳在风中大笑:“百里青衣,接人!”

    他单掌推出,另一掌将另一人往怀中一抱,瞬息间两人已在十丈开外。绿色的矫健身影在屋檐上几个纵跃,渐行渐远。

    他推出的是谁,留下的是谁?

    哪里有这样多的悬念。

    求不得第十章多情反被无情恼(一)

    百里青衣怀里被推进一个女人。

    这女人长着岑律的脸。

    殷悟箫在风刃划过她脸颊的时候这样想。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真是可惜,她无缘看清啊。

    电光火石间,尹碧瞳竟然把尹丈丈推向了百里青衣,而提着自己离开了宇文府。事态发展实在太出乎她意料了。

    她并不是因为尹碧瞳舍尹丈丈而取她而有多么高兴,她只是……怎么说呢……

    被人舍弃惯了,突然发现自己变得这么重要,有点不习惯。

    她环抱自己,戒慎地望着尹碧瞳道:“你是不是贪图我身上什么东西?”

    尹碧瞳无辜地摊手:“你身上哪里有什么可让我贪图的?”

    “你是‘无痕’的杀手,我身上有什么可贪图的东西,你会不知道?”

    尹碧瞳沉默。

    “你如今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你们‘无痕’主人是不是杀我殷府满门的凶手,我无从确定。可是我可以确定,你们‘无痕’主人必定对你下达过与我有关的指令。我说得对也不对?”

    “尹碧瞳,我对你可算是坦白了。你要是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劝你不要白费心机。”

    这两句话说得极狠。

    于是尹碧瞳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在你心目中,我难道就是这样唯利是图一无是处的人么?”

    他很受伤。

    殷悟箫唇角一扯:“你难道不是?”拿人钱财取人性命的家伙,还好意思为自己辩白?

    尹碧瞳幽幽道:“小殷,你说话真是伤人。”

    殷悟箫不语。

    “你连不说话,都伤人伤得恰到好处。”

    殷悟箫垂首,瞪着自己自己的衣袂。她已伤了岑律,伤了漫思,无所谓多伤一个人。

    忽然,一只暖和的手在她头顶上慈爱地摸了一摸:“我原谅你。小殷,我带你去百问谷吧。”

    殷悟箫讶然抬头,却在尹碧瞳柔和的眸光里有些恍惚起来。

    “为什么要去百问谷?”

    “治好你身上的毒。”

    “治不好的。”她赌气。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不想试。”

    “我想试。”

    殷悟箫哼了一声,哼完之后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尹碧瞳轻笑:“小殷,听话。”

    殷悟箫闭嘴了。她在想,百问谷是什么地方。

    尹碧瞳看出她的心思。

    “百问谷,是百问神医宣何故的居所。二十多年前,妙手毒姝就是败于宣何故之手。你身上的毒,既是妙手毒姝所下,那宣何故必然能解。”

    殷悟箫神情奇特:“谁告诉你我身上的毒是妙手毒姝所下?”

    “难道不是?”

    “妙手毒姝早死了。”

    尹碧瞳笑:“都说妙手毒姝是被宣何故所杀,我却不信。小殷,这下毒之人,无论其目的是什么,最终都保全了你的性命。”

    “你倒是对我的事很清楚。”

    “小殷啊,我仰慕你也不是一两天了。”尹碧瞳叹息。

    “你从前都没有见过我,谈什么仰慕?”

    “你我之前虽从未相交,但我久慕你的才情美貌,却是事实。”尹碧瞳一本正经道。

    相交,相交,她还苹果咧。

    “你当真……仰慕我的美貌?”

    “当真。”

    殷悟箫笑得花枝乱颤。笑到极点时,捂着肚子道:

    “尹碧瞳,滚你的吧。”

    尹碧瞳蹙眉,这女人果然当了三年乞丐,就半点气质也不剩了。

    “小殷,莫要转移话题。我也不问你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可是我相信,就算不是妙手毒姝玉楠儿本人,也是和妙手毒姝有关的人。”

    “啊呀,小殷,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娘,名字里面似乎也有个楠字的。真是好巧呀,好巧呀。”

    殷悟箫不笑了。

    尹碧瞳这死妖精,每一次都在诱骗她掉以轻心的时候祭出杀手锏,把她敲打得体无完肤。

    “尹碧瞳,男人太聪明了,真的不好。”她板着脸。

    “呃?”

    “像白灿那样的男人,多么可爱善良,多么好玩。”

    “可爱善良?”尹碧瞳摸着下巴。

    “你可知道,白灿为什么能顺顺当当地从百里青衣面前把带你走么?”

    殷悟箫挑眉。

    “自然是因为,白灿是百里青衣的人。你以为他真是为了要找老婆才带着你一路南下么?那都是出于百里青衣的授意。”停了一停,“你也不要以为百里青衣是什么好人,他能够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做事情自然都有他地殊目的。”

    殷悟箫默然,半晌才勉强一笑:“如果百里青衣都不是好人,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好人了吧?”

    尹碧瞳眸子闪了一闪,不说话。

    此时,宇文府已经乱成一锅粥。

    生擒了“无痕”第二杀手勾魂,算是今日最大的收获了。

    “给我严刑拷打,一定要问出‘无痕’总部的下落!”宇文老夫人端坐堂上,威严地下令。

    百里青衣蹙眉阻止:“老夫人,只怕拷打也拷打不出什么结果。老夫人若信得过青衣,就把此人交给青衣处置,如何?”

    宇文老夫人内心不愿放人,抓到了“无痕”第二杀手是何等大事?然而人毕竟是百里青衣亲手抓住的,她也不好和小辈抢功。

    “青衣公子,千万要问出‘无痕’的下落。”宇文老夫人不放心地叮嘱一遍。

    百里青衣谨慎答道:“他们‘无痕’中人自有一套对付拷问的方法,逼问到极限,说不定还会自尽以保全秘密,委实难以从他们口中掏出话来。不过,青衣自会倾尽全力。”

    一旁的宇文红缨有些不以为然看了他一眼。

    宇文翠玉扯了扯她的,小声道:“红缨,不要轻举妄动。”

    宇文红缨面容一凝:“不用你管。”

    宇文翠玉身陷敌手时,宇文红缨心急如焚。可是宇文翠玉脱离了危险后,宇文红缨便想起,此人不光是自己的姐姐,更是在储秀山庄亮出了青衣绝对的人,是自己最强有力的情敌。

    宇文翠玉神情微露痛楚。她将宇文红缨拉到一边,耐心道:“红缨,我以前不在江湖,也不知道,你竟为了青衣公子做下许多糊涂事。”

    “我所做的事,件件都是为他着想,为他添益,怎么能说是糊涂事?”

    “你自以为为他着想,做出来的结果却极有可能害了他,你知道不知道?”

    宇文红缨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冰冷。

    “姐姐,你当真要和我争么?”

    宇文翠玉喟然:“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她伸手去握宇文红缨的手,却扑了个空。

    “红缨,”宇文翠玉不自然地将手缩回来,“你……为何会喜欢青衣公子?我只知道你喜欢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你原因。”

    “你问这作什么?”

    宇文翠玉慈爱地为她将鬓边散发拨至耳后。“你既然要和我争,就要清楚,你对他的感情,究竟值不值得为他放弃你我之间的姐妹之情。”

    “我……”宇文红缨语塞。

    宇文翠玉心中恻然。

    她的这个妹妹,越是争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久而久之,究竟是为了想要而争,还是为了争而想要,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了。作为宇文红缨唯一的姐姐,她又怎会不知道她性格中的这一点呢?

    而宇文红缨被她这样一问,瞬间竟茫然若失起来。她究竟是为何而喜欢上百里青衣的?

    喜欢百里青衣,似乎不需要理由。可是,总要有个开端。

    宇文红缨于是想起她初遇百里青衣之时的情形。

    那年,她还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女,也是武林美人录和兵器谱都榜上有名的新秀,她的骄傲,无与伦比。

    声名大振之后,她与花间堡堡主游安泰约战于花间堡,切磋武艺。然而游安泰那老头子心怀不轨,比试输给她后竟暗中偷袭,还要轻薄于她,幸亏被百里青衣撞上,这才保全了她的清白和性命。

    不过当时,她并未爱上他。

    百里青衣擒了游安泰,却先问她:你要如何处置他?

    她盛怒之下,脱口而出:我要扒光这滛贼的衣服,在他胸前写上“滛贼”二字,挂在城门上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江湖儿女出言大胆也是常有的事,然而她却因此看到了百里青衣少见的愕然的表情,仿佛她是天外飞来的怪物一般。

    她莫名地红透了脸,耳边传来百里青衣低低的笑声,抬头一看,正撞见他愉悦的容颜。

    于是她呆了,他笑得如此无奈,却又如此开怀,更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包容甚至是宠溺,在那一霎那,她头一次忘记了自己是宇文家的二小姐,是江湖女侠,反而想起来,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百里青衣后来真的按照她的话来做了,从此游安泰无颜再现于江湖。可是,那样的笑容她却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笑容依旧儒雅而宽厚,却总像是隔了沧海万重。从那以后,她恍然明白:百里青衣是一个大侠,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亲近的人。

    他笑容中的包容和宠溺,都不是对她。

    不是对她,那是对谁?

    她极不服。她认定了,总有一天要百里青衣只对她那样笑,只对她那样温柔。

    无数江湖女子暗恋他是不争的事实,但大都是暗恋过后,便乖乖嫁人去了。而她,却是自那日起,痴恋了他整整六年。有人说她傻,也有人说她痴,她却并不后悔……人的一生里有多少机会碰到这样的一个人:你在他的眼睛里,能清晰地看到最软弱的自己。

    恍惚中,宇文红缨已被宇文翠玉握住了手。

    “红缨,我的妹妹。你爱人可以,却千万不要爱到无法自拔。”

    宇文红缨何尝听得入耳:“姐姐,你若不是爱到无法自拔,又何至于到今天姐妹相争的地步?”

    宇文翠玉竟无言以对。

    她深吸一口气:“红缨,青衣公子下一步要去百问谷面见百问神医,你可会跟着去?”

    “那是自然。”

    “青衣公子面见百问神医,都是为了殷悟箫。你可明白?”

    宇文红缨愕然。

    半晌,她答:“姐,我自问,我用情比她深,我能为青衣哥哥做的,也比她多。我不会输给她。”

    宇文翠玉涩涩道:“我知道。只是,你有可能在她还未开始用情时,就已经输了。”

    求不得第十章多情反被无情恼(二)

    当一个女人认定了一个男人的时候,那种执念是十分可怕的,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更是什么亲情友情姐妹情都唤不回来的。

    这话,强烈地印证在宇文红缨身上。

    隔日,宇文红缨自作主张地向关押在宇文府中的尹丈丈逼问“无痕”总部的下落,被尹丈丈趁机制住,逃出宇文府。

    宇文老夫人大怒,当着百里青衣等人的面,要严惩宇文红缨。

    宇文翠玉咚地跪下:“,红缨无事,已属万幸。求放过她一次,一切罪责,翠玉愿替她承担。”

    宇文老夫人也不是真心想要在众英雄面前祭出家法鞭打嫡亲的二孙女,百里青衣等人又出来求了一番情,此事便作罢了。

    百里寒衣在事后问百里青衣:“你是真墟宇文二小姐求情么?”

    百里青衣皱眉:“这是什么话?不是真心,难道还是假意?”

    百里寒衣从鼻子里哼哼道:“反正我是假意。宇文红缨这丫头好事不干,专会坏事。我们多么难得才抓到‘无痕’的勾魂,还没来得及善加利用,居然就被她放走了。”

    “她也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已搞出这么多麻烦,若是有意,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了。”百里寒衣冷笑,“我看,那宇文大小姐倒还是个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姑娘。却不知怎么摊上这样一个祖母和妹妹。”

    百里青衣薄唇紧抿。

    百里寒衣觑见他神色不豫,讪笑:“大哥,你不要生气。我不过随便评论评论。”

    百里青衣叹口气。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啰嗦了些。

    “快收拾行装吧,明日启程到百问谷。”

    “为何?”

    “湖北境内,只有宇文府和百问谷两处值得穹教一路南下。穹教的目的地既然不是宇文府,想必就是百问谷了。”

    百里寒衣沉吟片刻,终究忍不住道:“大哥,你去百问谷,当真不是为了殷悟箫?”

    百里青衣动作定了一定:“不是。”

    “我却觉得,大哥你对殷悟箫惮度十分耐人寻味啊。你们是旧识?”

    百里青衣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有摇头。

    百里寒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上回只是匆匆一见,他却也详细观察了殷悟箫一番。他实在看不出,那个女人有哪一点像是当年云阁中丰姿灵秀奠下第一才女。无论是气质还是美貌,殷悟箫都及不上宇文翠玉。若说印象中奠下第一才女是花冠牡丹,宇文翠玉是深谷幽兰,那如今的殷悟箫就是一朵小喇叭花,虽然风中摇曳得煞是有趣,却平庸胆怯,及不上牡丹与幽兰的风度。

    若说百里青衣会看上这么一朵小喇叭花,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可是那日殷悟箫被尹碧瞳带走后,百里青衣一直神思恍惚,却是事实。

    想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们百里府四公子的母亲,也是一介村妇出身,也是一朵小喇叭花。父亲百里蝉却依然爱之惜之,视若至宝。

    莫非百里青衣正是看中了殷悟箫的小野花气质?

    他内心正欲勾勒出无限想象空间,忽然对上百里青衣严峻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