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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谢清迟快要走到底,祁云悄悄松了口气。他排开众人迎到城门前,正要去接谢清迟,忽然听到那岗哨亭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念道:“谢清迟!”
——是风雅!
台阶上谢清迟没什么反应,祁云却猛地转过头去,越过人潮,视线正对上齐春风恶意的笑:“上钩了。”
祁云悚然一惊。风雅在亭子里俯身对齐春风说话,声音不大,周围人都没有反应,只有自己全神贯注,第一时间转头看他,因此暴露了身份。他懊悔地咬紧牙,脚尖一点,便要上门楼去接谢清迟。
齐春风抬起手,扬声道:“将他们捉起来。”
玄机教人站得比他更近,立即便站成一排,阻住了上台阶的路。祁云原本将唐捐剑伪装成普通行李,压在衣箱底下,此时再去找已是来不及。他心念电转,猛地迈出一步,狠心想凭一双肉掌冲进去。正在剑拔弩张的关头,从石阶上飞来一粒石子,划出弧线击中了祁云手中牵的马匹。马儿吃痛,向外奔去。祁云被扯得一转身。他要松手,却听谢清迟叫道:“上马!”
祁云回头去看,谢清迟的身影已被层层叠叠的玄机教人所淹没。他只听到谢清迟声音,沉稳有力:“信我,去找暮雪!”
祁云再不犹豫,翻身上马。他本来已身在城门边,马匹神骏,很快便跑出城去。城门处人流拥挤,等玄机教众上马追出数十里时,只见道边一匹无主马儿在踱步吃草,骑马的人不见踪影,想来是已弃马躲进了周围山林。
玄机教奉命要捉的乃是谢清迟,见祁云逃进山里,必得费时费力搜寻才可能抓到,只好聚集起来讨论如何应对。少顷,那白衣男子齐春风也乘车赶了过来。他掀开车帘,听闻属下汇报,轻嗤一声,道:“不管他,先回青陵山。”
祁云弃马之后也没有走远,就蹲在断崖上一处浓密树荫里。他视力极佳,见齐春风掀开车帘时,车内露出了一角青底明黄纹的锦缎衣衫,便知道谢清迟也在他车上。祁云心中焦虑,又不能擅动,只将牙关咬得死死的,手指紧握住唐捐剑。
是他将谢清迟弄丢了。全是他的错。
玄机教一行人浩浩荡荡沿来路离开了,仅仅留下几个人收尾。祁云又在树上蹲了一日,确定他们没有后招,才重新回到申城。城内已恢复平静,一切照旧,甚至马行接待他的也还是那个他见过的小厮。只是那在客栈中等他的人,如今已被祁云所牵累,变作了他人阶下囚。
第27章 二十七·去留
二十七·去留
祁云重新买了马儿,抄了条近道小路,依谢清迟所言向襄阳赶去,两天半便抵达了碧苑春。
急于行路时并不察觉,等到了碧苑春,祁云坐在“暮雪姑娘”屋子里,一时不知前路在何处,心中空洞茫然,无以言表。他失魂落魄地抚过窗前小几上那一张古琴,心想,谢清迟曾弹过它。那时谢清迟弹的是什么曲子呢?祁云不通音律,全然想不起曲调了。
他南下以来,没有一件事是做成了的。先是去原家查到吴金飞,被陈家护院用毒箭伤了,被谢清迟救起;后来去暗杀吴金飞,又险些死在那里,是梅姬救了他;再后来,去查赫安,那时他已与谢清迟撕破脸,仍然是受了他恩惠。现在,梅姬托他来救谢清迟,他也完全没有帮上忙,眼睁睁见着谢清迟在他面前被抓,还是借了谢清迟的力才逃出来。
谢清迟让他来碧苑春,他就来了。可是来了有什么用?他没有留下去将谢清迟救出,就这样如丧家之犬般逃来了襄阳……
祁云不知不觉间指下用力,竟将琴弦绷断,指尖也勒出血来,但指尖痛楚远不及心中。祁云想,原来是这样。还在祁家堡时,他经常好奇他这样的孩子与父亲那样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差别在哪里,现在他想,或许就在这里了。
世事如沙如刺,风起便扎在人身上。那些刺扎在人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不止一处,不止一次。扎的刺稍稍一碰便极痛,但痛也不是活不下去,只是痛而已。跗骨入髓,躲不掉的。成年人身上扎着这些刺,必得学会如何同这些尖刺一起生活,如何在心脏揪痛中仍然去做应当做的事。
祁云平生扎得最深的两处尖刺,一是祁家堡,一是谢清迟。
祁云浑浑噩噩在碧苑春待了半天,待到入夜,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祁云抬头去看,有人已拉开房门。门缝露出一角浅绿色纱裙,竹烟儿脚步轻快地走进房间。
竹烟儿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见到祁云,她先是一怔,随即热情道:“你可要吃东西?我带了山海楼的金刚酥回来。”
祁云哪里有心思吃什么金刚酥?他问道:“你为何在此?”
竹烟儿边摆开食盒,边答道:“我送完原知随,回洛阳见了梅姐姐。梅姐姐说那边用不着我啦,让我回梅园。可是梅园在郊外,冷冷清清的,我就还是想住在城里。想来想去,谢先生去年住在这里,我也可以住,我便来啦。”
祁云听得一怔,心道洛阳那边事态正紧,梅姬怎么可能用不到竹烟儿,又想起在梅园时,梅姬对竹烟儿很是关心,想来是希望让她离开漩涡中心,这才让她回襄阳。虑及此处,祁云忽然心生希望。谢清迟那样心思玲珑的人,让祁云来碧苑春,也许是早有后招的。是否他已预料到竹烟儿会来,才让祁云也来到此地?
祁云深吸一口气,打断竹烟儿道:“谢清迟被玄机教带走了。”
竹烟儿猛地睁大眼睛,摆到一半的食盒掉在桌上,金刚酥摔散了一碟酥皮。她茫然道:“怎么办?”
祁云皱起眉。竹烟儿这个反应,并不像是谢清迟事前提点过什么的。他心怀侥幸,提醒道:“这次带走他的是天掌令齐春风。关于他,你可听谢清迟说起过什么?”
竹烟儿下意识地摇头。
祁云焦躁道:“你再想想!”
竹烟儿被他吓得一缩肩。祁云按捺住情绪,继续鼓励道:“不一定是齐春风,什么都可以。地名、人名、甚至哪怕是个寻常物件……只要是谢清迟提过的,稍有关系都可以。”他一咬牙,道:“他的性命就着落在你我二人手上了。”
竹烟儿仿佛被这句话点醒,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拧眉苦思起来。祁云不知道谢清迟对她说过些什么,只能尽量全面地给出提示,问她可曾见过谢清迟留下来的消息,又或者记得谢清迟曾提起的细节。在他说到谢清迟带她去过哪里时,冥思苦想良久的竹烟儿忽然“啊”了一声,道:“谢先生曾带我到过青陵山下。齐春风,可是要带谢先生回那里?”
说是“那里”,竹烟儿却不知道地名,只知道如何走。祁云拿来地图,竹烟儿只是一通乱指。祁云想,这回恐怕如竹烟儿将他带去洛阳那次一样,只能亲身前往,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了。
对于要带上竹烟儿,祁云心中略有犹豫,心想梅姬特地将竹烟儿赶回襄阳,让她避开此事,自己却要将她带去青陵山,似有不妥。他去问竹烟儿意见,竹烟儿却道:“梅姐姐心疼我,我也心疼先生啊。”
她极其坚决要去救谢清迟,祁云自己本心也不想拦她。二人于是不再耽搁,一道上了路。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不曾休息,夜里也露宿山林。竹烟儿都不曾叫苦,祁云自然更不在乎,一心想着赶在玄机教大部队之前到达青陵山下。
到了附近,祁云才从歇脚茶亭的客人口中听说青陵山下那个镇子名唤山阴,取其位于青陵山之北的位置而名。过得山阴镇便可上青陵山,因此一众玄机教人士上山前都会在镇子里过夜。茶亭主人问祁云可是要去玄机教,祁云怕引起怀疑,只道自己是在附近乡里寻亲的。他带着个小女孩,这说辞倒也合理。
山阴镇与玄机教总部相隔太近,镇上处处有玄机教人把守。祁云不想打草惊蛇,仍旧与竹烟儿露宿在山阴镇口的山林,自己藏身山间树上,时刻关注着大道上动静,过得两日,果然见到远远一大队玄机教中人声势浩大地来了,当中一辆马车雕金镶玉,祁云认得乃是齐春风的车驾。
齐春风这一行人多是骑马,队中有两辆车,一辆是齐春风那驾华贵非常的马车,另一架四面封闭,连原先是车帘的地方都钉着木板,恐怕就是关押谢清迟的囚车。祁云见到那辆马车,心跳骤然加速。他握住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整队人都经过,进入山阴镇后,才跳下树来,通知竹烟儿做好准备。
这行人只会在山下待一夜,机不可失。待到夜里,祁云看准时机,给马厩边单独吃饭的马夫并囚车车夫几人饭食里下了些泻药,趁他们分别去茅房的时候打晕了当中最不与人说话的一个,让竹烟儿将自己易容成对方,潜入了车队里。
祁云下的药不重,一群人只道是饭食里有什么不干净的,骂骂咧咧一阵,不曾怀疑。他挑选的这车夫不爱说话,祁云混入人群中,随大流地抱怨了两句,便装作靠着囚车休息。这几人本就是要睡在马厩边棚屋里的,也没人在意他的行为。
待其余人睡得熟了,祁云借着囚车遮掩,躲开巡夜人的视线,小心行动起来。他先去研究自己背靠的囚车,发现囚车正面是一道被钉在车壁上的木门,开口处加了一道精钢重锁在上头。若想打开,必有声响,怕是会吵醒其他人。
此路不通,祁云又转身摸到了车窗边。这囚车是单驾马车所改造,车厢不大,窗子也极小,容不得人头伸出,因此没有被锁上,只是加了两道铁栅。祁云隔着布帘,听到车厢里的呼吸声。他低声唤道:“谢清迟。”
那呼吸声一顿,片刻后,祁云听见窸窸窣窣的锁链响动。巡夜人循声望过来,祁云猫身躲了过去,再探头去看时,谢清迟已经挪动到了窗边。夜色昏沉,祁云也看不清谢清迟形貌,只听到他压低的气声:“你怎么来了?”
祁云皱眉道:“不是你让我去找竹烟儿的吗?”
谢清迟疑惑道:“竹烟儿?”
祁云于是将他这一路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
谢清迟沉默半晌,苦笑道:“我那时让你走,是想让你远离洛阳和青陵山,躲开这是非之地。不想你追来这里,还也将竹烟儿带来了。”
祁云骤然感到一阵愤怒。原来谢清迟当时说什么“去找暮雪”,当真只是在骗他走而已。若不是他和竹烟儿强行追到这里,谢清迟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去送死?他还记得此时此地不可惊动他人,强行按捺住怒气,道:“你说让我‘信你’。”
谢清迟轻轻叹气一声,道:“齐春风不会杀我。此去我正好能探听教主的消息。如果一切顺利,祁家堡的谜团也将被解开。倘若你信我,就在山下等我。”
祁云道:“不。”
谢清迟还想说话,祁云已放下帘子,回到了他睡觉的地方。纵然谢清迟有千万种计策,祁云却一点也不想听。谢清迟想着一个故人,从来都看不清轻重缓急,祁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只能自己也跟上青陵山,时刻看顾谢清迟。
他听谢清迟的话逃走了一次,这种事,没有第二次了。
次日玄机教众人启程,祁云仍旧不声不响地跟在车队里。自山阴镇上青陵山,乃是一条宽阔大路,中间要经过层层岗哨。齐春风车驾走在前面,一行人接受查验后直接上了山。到半山腰处,齐春风那金镶玉的马车却忽然停下,让其余教众先上山去了,他带着囚车转到一处断崖。
囚车被停在断崖边的小院前。齐春风解开车门的精钢重锁,笑吟吟对谢清迟道:“谢掌令当初在山上便是住在这里的。现在难得回来一趟,可还喜欢故居?”
谢清迟不语。
齐春风自然也没想要听到回答。他冷笑一声,点了个护卫,将谢清迟抱出马车,拖进屋去。
祁云昨夜不曾见到谢清迟,此刻看到,不由得屏住呼吸。谢清迟的易容已被洗去,天光明澈,更照得他面色惨白。他仍穿着那领青色底纹黄色花团的袍子,肩胛处却化作了一片乌黑。祁云认得那是干涸的血色。不知他们对他做了什么,谢清迟瞧起来浑身都不能动弹,手脚软软地耷在地上,状况极其惨烈。
齐春风留了风雅风流监督,二人又点了跟着囚车的几个教众作为看守,为他们打理事物。谢清迟被安置在院子当中的房间里,众人轮班把守。祁云当值的是凌晨那一班。他极想立即见到谢清迟,又怕引起怀疑,再次拖累他,只得按下心思留到午夜换班。
凌晨时分,前一班的守夜人也困倦了。祁云交接完,在门口守了一会儿,便打算溜进谢清迟房里与他相见。他刚要推门而入,忽然警觉,回头望去,竟在看到了经过院门口的风雅。
祁云心中一凛,登时停下动作。他心念急转,想找个好借口来应对风雅的盘问,未料风雅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并未前来质问,也不曾惊动其余人等。祁云心中不解,心道,莫不是风雅有夜盲之症?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确定风雅不打算返回,才再次走进了房间。
借着纸窗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祁云见到了靠坐在角落的谢清迟。他本来也已经睡着,听到祁云进来的动静,警醒地抬起头。
祁云道:“是我。”
谢清迟听出他声音,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表情也变得柔和。祁云看在眼里,不知该喜该悲。谢清迟被捆着手脚放置在房间角落,祁云想起白日里见到他肩上血痕,跪在他身前俯身去查看他的肩膀,见两肩琵琶骨各有一处菱形铁钉打在上面。那铁钉几乎完全钉入了肉里,只留下被血迹完全浸透的尾端。
“齐春风的武器,菱形钉。”谢清迟说。他的气息比昨夜又虚弱许多。祁云听得难受,抬手便要拔掉菱形钉。谢清迟阻止道:“不可。齐春风还会来见我,会被他看出来。”
祁云反驳道:“那就在他见你之前离开。”
谢清迟蹙眉道:“我本也该来青陵山一趟了。你现在带走我,只是打草惊蛇,顾惜红恐怕短期内不会再出面。”
祁云恼道:“关我什么事?”
谢清迟已习惯祁云这动不动就生气的性子,耐心劝道:“他是你的仇人。”
祁云道:“我报我的仇,为何要害你如此?”
谢清迟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怔了一怔,不再答话,但仍然摇头拒绝。
他精神很不好,只讲这几句便露出了疲态,祁云看得心中生疼,叹了口气,不再与他争辩。既然不能拔出菱形钉,祁云只能将就着给他清理创口,再敷上了一些药粉。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道:“这是在碧苑春找到的,我瞧着像是小还丹,你看看是不是?”
谢清迟惊讶道:“你怎会找到这个?”
祁云自然不会告诉他,为了找那根本不存在的、谢清迟留下的线索,祁云将碧苑春那个房间彻头彻尾翻过多少遍,只差掘地三尺了。他见谢清迟服下小还丹,面色好了一些,方才放下心,问道:“那齐春风可是跟你有什么过节?”他见齐春风对待谢清迟,颇有些私人恩怨的架势。
谢清迟道:“齐春风性格傲慢,不甘屈居人下,此举未必是针对我。若说针对,不如说他更针对顾惜红。”
祁云蹙眉道:“你胸口那处菱形伤疤,也是菱形钉留下的吧?”
谢清迟沉默片刻,轻声道:“亏你记得。是的,我当时说我打败过一任掌令,就是齐春风。”他笑了笑,又道:“这倒是无妨。他不是我们的对手,或许,还能让他做我们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