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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红也出现在红袖故事里,正是那与顾友青争夺梅姬的顾家长子。祁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却完全想不到此事竟会着落到他身上。
祁云疑惑道:“怎么会是他?不是说顾惜红自梅姬一事后便回到顾家,闭门不出了么?他应当是顾家下任家主,为何要另起炉灶创立玄机教?”
“我得知他是教主时,心中也有许多疑惑。”谢清迟道,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时移世易,人心变迁,想来也没什么事一直能做的准。”
祁云心想,若当真没什么事一直能做的准,你又怎么会为了顾友青之事追查那么多年。
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扬起缰绳,催马儿再跑快一点。山风吹来一片云影,前方山谷蒸腾起雾气,隐隐绰绰,辨不清前路。他们该快些回去了。
第23章 二十三·劫灰
二十三·劫灰
马车一日赶不了多少路,祁云见时间不早,便停在一个路过的镇子上,打算在那里过夜。他在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在客栈一楼用过晚饭,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祁云躺在床上,想起谢清迟眼睛看不见,也不知他在客栈房间是否习惯。他想象着谢清迟蹙眉摸索室内布置,一时有些好笑,心想,这人现在可摆不出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了吧。笑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想到,这小镇客房简陋得很,可不比洛阳客栈的房间,家具粗糙不曾打磨圆润不说,床边角落还摆着一根闩门的横木,上端很是尖锐。谢清迟摸索时万一不小心摔了跤,跌在上面,怕是要受伤的。
看谢清迟出糗固然有趣,祁云却绝不能容忍他受伤。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冲出门就往谢清迟房里去。
谢清迟眼睛看不见,无事可做,早早便准备睡了。祁云到时,他正要去闩门。听到有脚步声快速接近,谢清迟辨认片刻,疑惑道:“祁云?可是有事?”
祁云推门而入,见谢清迟穿着中衣向门口走来,是个准备休息的样子。他又向四周打量一番,见桌椅床柜俱在原位,没有被撞过的迹象,而谢清迟表情看起来也不似有什么不便。他停在原地,怔了一会儿,道:“没什么事。我是——我是来问你,明日何时启程的。”
谢清迟哂道:“我在马车里,想睡随时都可以。倒是你该早些休息。”
祁云只是随便找的借口,闻言自然是答应了。他回到自己房间的门槛前,却不急跨过去,而是先闭上了双眼。他之前已经在房里待过一会儿,记得桌椅床具的大致位置,此时闭眼再进,却仍然走不得两步便被椅背勾住衣角,险些摔了一跤,到了床边想要坐下,手臂又撞在了床柱上。
终于躺在床上之后,祁云睁开双眼,褪下衣衫,见自己手臂与腿上已经现出多处擦伤和淤青,都是自己撞出来的。对于武人而言,这些淤青算不了什么,明日便一点也看不见了。但谢清迟甚至连这些淤青都没有。祁云心中诸多不解。谢清迟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跟他那故人有关吗?
次日启程,他们仍是一个坐在车辕一个坐在车里。只是这一天更暖和些,谢清迟的手炉便不必用了。祁云帮他撩开车帘一角,用布绳系上,让逼仄的车厢内透一透风。
行出数里无人,不必担心被听见,祁云便问出了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的问题:“你看不见,又说这不是病,那是什么?”
谢清迟本来在车里闭目养神,闻言,答得略带迟疑:“……说来话长。”
祁云不满他敷衍,道:“未必比此去苏州更长。”
谢清迟见他坚持,叹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与玄机教有些关系。顾惜红对我起疑之后,屡屡试探,我察觉危险,又因故不能离开玄机教一走了之,只好选择示弱。梅姬识得唐门中人,替我请来了毒药‘明珠’。我服下之后,身上便带了寒毒,且一年最冷的三个月,会有时断时续的失明。在那之后,我又迁居到扶摇庄,或许顾惜红因此觉得我没有威胁,便不再向我动手了。”
祁云万万没想到谢清迟竟是主动服毒的,心中难过又愤怒,咬牙道:“你竟这么把自己弄瞎了!”
谢清迟听出他声音中的不忿,故作轻快地笑道:“倒是没有瞎。等什么时候有功夫了,慢慢调养几年,能够恢复的。”
祁云闻言更怒:“明明能康复,你硬是拖到现在也不去治,就为了留在玄机教?值得吗?”
他这话仿佛刺中了谢清迟的心事。谢清迟沉默片刻,道:“我有位故友,与玄机教的秘密似有关联。为查明真相,暂时看不见,也没什么。”
这话虽不是完全坦诚,但在谢清迟而言,已是难得的直率了。然而祁云仍然不满。他阴沉道:“你那故友,是顾友青吧。”
车声辚辚,不闻人语。谢清迟没有回答,在祁云听来,这与默认无异了。他心中无限烦闷,不能言说。曾经祁云以为他能够认下谢清迟的折辱,将自己化作报仇的武器。可祁云根本放不下。他还那样生涩简单,做不到像谢清迟那样将一切痛苦埋没在心中。他要去接近谢清迟,要去救他,要让他好好的。他那样看重谢清迟,一定要让谢清迟活得好一些,自己才会好受一些。
可谢清迟不这么想。谢清迟才是真的将自己看作武器、看作工具、不看作是一个会痛的人。看看他是怎样因为顾友青的事儿胡乱地使用自己的啊?祁云不能接受这个。谢清迟应该清闲地坐在梨花树下赏花,或者在太湖上散漫地饮酒泛舟。他不该因为一个从未出现的故友,将自己折磨到如此清减,甚至目不能视。
祁云心中紧紧压制住的情绪重新被鼓动起来。那些种下之时难言的细小情思现下尽数化作愤怒,他再不能忍耐,愤然叫道:“我像的那人也是顾友青!你救下我,只是因为从我身上看到他的剑法!你喜欢他!”
谢清迟怔然,半晌,低声道:“胡说些什么。”
祁云听得出来谢清迟的情绪。他动摇了。
祁云猛地拉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停在了路中央。他掀开帘子跨进车里,借帘外春光,望见谢清迟垂眼沉思,长睫微微颤动,竟是难得一见的脆弱。马车里空间狭小,他触手便可碰到谢清迟的脸颊。祁云伸出手去,却又猛然惊觉,半途改道揪住了谢清迟衣领。
他吼道:“你就那么喜欢他?你——你就不能好好看顾自己吗?”
谢清迟被他扯住衣领,自然便仰起了头。那双温柔眼眸大睁着,瞳孔却涣散无光,祁云从其中看不到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察觉自己可笑。身体和未来是谢清迟自己的,他爱怎么糟蹋都与祁云无关,他哪儿来立场去关心、去管束他呢?
谢清迟久久不说话,祁云抓住他衣领的手也渐渐松了劲。或许是这千里辗转最后相遇的奇迹,又或许是误会被澄清之后反弹的情绪,他竟然有种错觉,他能与谢清迟平等对谈、不必再压抑对他的关心与在意。但那当然只是错觉。他们是施恩人与受恩者,是一场关于复仇与性的交易中买卖双方,他们从来就没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是祁云僭越了。
马儿在原地打着响鼻,小步地踱着。今日天晴无风,周遭寂静,祁云只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与呼吸。谢清迟安静地坐在原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祁云也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愤怒犹在,又无可奈何地发酵成一些无法言说、只是堵塞在心底的沉重情绪。他为自己的冲动与自作多情感到羞愧。
祁云松开手,反身回到了车辕上。早春乍暖还寒,明明有阳光洒落,他仍然感觉冷。
车轮重新辚辚滚动,绕过一座山岭,崖下又响起流水潺潺。与第一日同样的青山碧水,但祁云这次没有心情再观赏了。他木着一张脸,仿佛这样就可以压抑住心中一切情绪。晴天暖日,只有这马车上是沉寂黯淡的。
谢清迟忽然道:“离开襄阳时,我受了点伤。今天该换药了。”
他的声音像是打破了一种结界。他提起的是毫不相关的话题,但祁云奇异地理解了:谢清迟在安慰他。他无法反驳祁云说出的那一番指责,只能靠提起这个话题来告诉祁云,他的确是有立场对谢清迟表示关心的。然而他需要的只是这些吗?祁云心中一团乱麻,从祁家堡之变开始的事情尽数堆在心上,根本拆解不开。
祁云没有答话,两人之间仍然是沉默。
马车在申时抵达了下一个城镇,时辰尚早,但今日内是赶不到下一个宿头了。祁云依旧在客栈开了两个相邻的房间。谢清迟自行回房了,祁云却出了一趟门,再回来时,带着白布包起来的伤药敲开了谢清迟的房门。
谢清迟看不见,房里便没有点蜡烛。祁云点燃烛台,移到床头,冷声道:“伤在哪里?我帮你换药。”
谢清迟道:“在腰上。”
他解下青色外衫,又掀开中衣,露出了腰腹部位一圈纱布。那纱布反反复复缠了几层,仍然从其中渗出黑红色血痕。看那痕迹,伤口必然不浅。祁云起初听谢清迟说他受了点伤,只以为是寻常伤口,见这样情况,不由得呼吸一顿。
伤处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药液、血液与纱布,三者粘连在一起,硬扯开怕是会再次崩裂。祁云小心地剪开纱布,见到一条三寸来长、窄且深的伤口,看来应当是剑伤。祁云拿银针仔细挑干净伤口里残留的纱布纺线,伤口被反复触碰,未愈合的地方又渗出血来。他加快动作,将药粉洒上,重新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里,谢清迟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祁云道:“你不疼吗?”
谢清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茫然:“还好。”
祁云抬头去看他的脸。谢清迟额头上冷汗密布,原来不是不疼的,只是习惯压抑疼痛,不曾表露出来。祁云手上都是处理伤口留下的血污,不好直接触碰,便随手抓起一块纱布,给谢清迟擦去了冷汗。谢清迟因为这突兀的接触而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本来是智珠在握的那类人,现下因为看不见,反而显出一种特别的脆弱。
祁云不再看他,视线下移,落在敞开的中衣下,谢清迟上半身的两处伤疤上。那伤疤一处在大臂外侧,是菱形的,颜色灰暗;另一处是他上次在苏州灵岩山上留下的剑伤,已快要看不见了。
从最初他就注意谢清迟的手白皙如玉,此时再看,他身上大部分的肤色都是这样,只有几处伤口还留着暗色的疤痕。祁云想,那些暗色伤疤必然是伤在谢清迟看不见的地方,又或是伤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因为看不见,所以不能很好清理伤口。
那时他身边没有祁云。
可那时顾友青在哪里呢?谢清迟那样喜欢顾友青,他又在哪里呢?他为什么就配得上被谢清迟这样对待?
祁云不觉间又生起气来,呼吸渐渐急促。他不擅长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愤怒。他不知该如何发泄,只是突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亲吻谢清迟。
他是有这个权利的,谢清迟用情报买下他不就是因为这个?祁云想吻他,想用牙齿、用手指、用身体上所有可能的部位与谢清迟接触。或许不只是接触。他想伤害谢清迟,让他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让他不自觉地颤抖而不能发出声音。他想让谢清迟记住教训。
在那种奇异的怒火支配下,他一手搂在谢清迟后颈,当真吻了上去。他的动作笨拙,随时防备着谢清迟的反抗。但谢清迟没有反抗。他仰起头承接祁云的唇舌,眼睛没有焦距地睁着,脸颊泛起一种病态的红。
谢清迟想让他做什么呢?
他可是顾友青的外甥。谢清迟这样,是在向他引诱什么呢?
祁云咬在谢清迟嘴唇上,然后又探进他嘴里更深处。牙齿与牙齿磕碰着,嘴唇紧紧抵在一起。他甚至咬了谢清迟的舌尖。没有流血,但想必是痛的。他就是想让谢清迟痛。这个人怎么敢呢,一心一意地喜欢一个记忆中的人,对现实与未来视而不见?一定要痛,才能让谢清迟记住教训。
他身体内有一种破坏欲在涌动,那种欲望与愤怒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暴虐,逼迫他对谢清迟做更多更有占领姿态的事。他的左手也搂在了谢清迟腰上,嘴唇下移,停在谢清迟咽喉上。
这里是足够痛的。
祁云露出牙齿,在那处肌肤上细细碾过。他听到谢清迟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谢清迟仍然没有推开祁云。他甚至更向后地仰起头,将脖颈处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祁云齿间。
祁云慢慢移开嘴唇,将脸埋在谢清迟肩头。他仍然环抱着谢清迟,那种破坏欲仍然没有放过他,但他的怒火已经因为谢清迟这样全然信任甚至放纵的姿态而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祁云问道:“谢清迟,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清迟轻叹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像一阵又软又酥的暖风,吹在祁云耳廓,吹得他心头一动。
祁云按捺下心头悸动,又问:“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回谢清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声音在祁云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他身在此地,心却是不在的:“不知道。”
方才那一点悸动立刻消失无踪了。祁云想:果然是这样。然而他又怎么有立场苛责谢清迟呢?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他在做什么。
祁云没有继续,谢清迟也不再动作。他们保持着这个奇异的拥抱,听不见对方的心事,只听见对方的心跳,像两团火极贴近地燃烧。
第24章 二十四·摘星
二十四·摘星
谢清迟发烧了。
祁云是因为怀中人的热度久久不退才察觉到这一点。他起初难免慌张自责,以为是自己买药时被人蒙骗或是上药时做错了什么,谢清迟却说不碍事。
那样深且长的剑伤,跟祁云当初在赫安那里受的伤差不多了。祁云当时是用了小还丹,又在申城附近镇子上休养了整整半个月,才恢复到可以自由行动。然而谢清迟从引开追兵受伤开始,要时刻小心玄机教追杀,不敢有片刻疏忽。他一路从襄阳到峡州,直到遇见祁云才放下心来,这阵热度乃是伤势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