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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迟仍然是隔日上山观他练剑,见祁云迷茫,心中明白,这情况与顾友青当年所叙述的自创炼心洗身剑的情绪相似,恐怕祁云不会再拘泥于炼心洗身太久,该要创造更属于自己的剑法了。难得的,谢清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教祁云练剑,原就是为了借祁云缅怀故人,可如今,祁云与故人的差异越来越大,他望见祁云时,心中清楚知道这是个锐气未消的少年,鲁莽轻率,却重情重义,譬如宝剑初试,锋芒毕露。他已不能从这样一个人身上看到那个重剑无锋的故人,又该往何处寄情?
祁云却不知谢清迟心中所想。他下定决心不关注谢清迟之事,虽然自己意志不坚屡屡破誓,但大体上还是秉持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只一心扑在剑道上。
赫安持鞭一幕仍印在他脑海,使祁云深明自身弱小,必得勤练,方可能替亲族报仇。他渐渐摸索出自己对剑的认知,虽然炼心洗身剑法极高明,却有些地方与他性子不符,祁云不得不略做改动,但剑法成招,剑招成套,牵一发而动全身,祁云越练越迷茫,甚至生出倒退之感。
腊月初七,苏州下了一场小雪。说是雪,其实还未落地便化作了雨,淋在身上初时不觉,渐渐才知道冷。近些日子祁云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到深夜不会回来。谢清迟前日决定要同侍卫出远门,想与祁云通气,竟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只得上到他练剑的断崖去寻人。
谢清迟上山是午时前后,祁云已在那儿练了一上午了。为了练剑,他未扎发髻,长发用一根赤色发带束在脑后,此刻已被雨雪浸透。祁云剑势收尾,以手背拭去眉眼间雨水一甩,眉头紧锁,仍是练到瓶颈处的样子。他回头见到谢清迟,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这并不是谢清迟平时来观他练剑的时间。
谢清迟道:“我与程朱要离开一段日子。早上没遇见你,便上来同你说一声。”
祁云皱起眉,很不喜欢这个消息。他想呛一句“与我何干”,又觉得此言太过幼稚,便保持沉默。只是这沉默也没能捱上多久,片刻后,祁云不甘不愿地问道:“去多久?”
谢清迟也没个准数,只说:“年前回来。”
祁云含糊地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他见谢清迟没有别的要说的,便又握住了唐捐剑。雨雪霏霏,祁云身上短打衣衫已能拧出水珠,随着手臂扬起,有几滴便溅落在周围草地里,与落地的雨滴融在一处。
谢清迟看过祁云握剑时心无旁骛的样子,见他此刻凝重表情,知他仍是被剑法困扰,又见他身上衣衫皆湿,不知已想了多久,又还要想多久。少年人不易死心,一条路要走到南墙前才肯回头,锐气最难弯折。
这里便很不相像了。谢清迟想,祁云身上没有故人那种世事磨砺后的随性酣畅与天然圆融。
要是谢清迟狠得下心,他或许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但谢清迟不能那样做。他不忍心那样辱没故人,也不忍心那样作践祁云。
最初相遇的时候,祁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满腹都是委屈怨怼。谢清迟只想从他剑法上看到一些故人影子,对祁云本人,其实是很漠然的。后来祁云依约为他窃来红袖,这份信诺使谢清迟惊讶,因此才多给了他一些机会。
于是祁云杀了吴金飞。
吴金飞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对于祁云这样一个懵懂少年,能真正拿起剑去杀掉仇敌,而没有这过程中迷失自我,其中韧性与胆识,令人刮目相看。谢清迟不讳言对他的欣赏。也就是那时,他开始犹豫对祁云的处置。要不是祁云自己步步相逼,他本来是不打算说的。
但他终归是说了,终归是被痛苦逼迫、向自己的懦弱让步了。
这大半年来朝夕相对,虽然祁云态度时有冷淡古怪,但谢清迟心思玲珑,其实仍然能看出祁云的关心。他不明白这少年究竟如何看待他肮脏的心思。谢清迟尽管敏于算计,却是不善于辜负的。祁云看重他,他总是要多看顾祁云一些。他将这少年当做身边人看待,便不能再将他如物品般塞入自己回忆的模具。
只是,如果不那样做,他心中的痛苦又该如何消除?
谢清迟太过剔透也太过愚钝,在这件事上,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他一开始就做错了,现在更不知道怎样是对。
“叮”地一声,一粒石子朝着祁云打来,又被他横剑格挡开。祁云望向来处,是谢清迟弹指将石子射来的。
祁云误以为谢清迟此举是要与他试招。早在误伤谢清迟那次后他就一直拒绝与谢清迟对战,此刻也立即收剑入鞘,冷淡道:“不必激我,我不会同你打。”
谢清迟却摇头道:“不同你打,我只是——”他的话在此停顿下来,仿佛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祁云少见他这样说话,眉头微皱,但没有催促。
崖上雨雪纷纷,谢清迟披着大氅,狐毛很快被打湿,纠结成缕。其中一缕粘在谢清迟脸颊,雨水沿着那缕狐毛淌下来,他却恍若未觉。祁云的视线从那缕狐毛向上移到谢清迟低垂的眼睫上,稍稍一碰,又立即离开了。
谢清迟沉默半晌,低声道:“不必拘泥于炼心洗身剑。旧剑招不足之日,就是新剑招诞生之时。祁云,你天资卓绝,不要削足适履。”
祁云闻言一怔。谢清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想让祁云自创剑招?他可以吗?而且,谢清迟一直称呼他为祁少侠,绝少叫他名字的。
祁云心中诸多疑问,想要问个究竟,谢清迟却不再多说了。他转身向山下走去,步履匆匆,背影为雨雪笼罩。祁云远远望着,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能从中读出几分伤心。
祁云原本就是早出晚归,谢清迟带着护卫离开,在他的生活里,除了增添了自己做饭一项,仿佛没什么别的影响。不仅如此,谢清迟的提点于他如醍醐灌顶,祁云不再纠结于缝缝补补改动炼心洗身剑,反而开始尝试从中提炼出适合自己的剑招。这个过程最初是艰难的,数招后便熟练很多,祁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剑术有进境,为此心情甚至比谢清迟走前更舒畅。
但这些喜悦只留存在腊月前两旬。到得下旬,越接近年关,祁云越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平时里护卫程朱每五日进城一次,料理小院的采买事宜。现在院子里只有祁云一个人,他便得自己包办了。
祁云下山那天正是腊月二十四。他上午练完剑,使了个轻身功夫往苏州城里赶,自以为不会晚,岂料南方小年夜比北方更早一天,二十四晚苏州城里家家户户都要团聚。祁云进得城里,见大半菜摊肉铺都已关张,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俱是往家里去的。祁云最后是出了高价,才仓促采办到一些吃食。
离开苏州城时,那守城的门卒只是一瞟便放过了祁云,转头与同僚聊起天来,内容无外乎何时换班、家人如何等待云云。祁云是武人,听力极好,走出半里路还能听到那大嗓门的门卒与同僚笑骂。此刻天色将晚,出城路上只有他一个。祁云将包袱拎在手里,不急赶路,反而步伐越拖越慢,等回到院子里,已经是月上中天。
谢清迟还是没回来。
谢清迟回来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祁云当日练完剑从山上下来,远远便闻到饭菜香味。他回到院子,果然见谢清迟的房间亮起了灯。灶房的油灯也未熄,灶台上放了两碗扣着盖子的菜,一素一荤,菜式精致,想来是自苏州城的酒楼里端来的。旁边一尊小炉上煨着一钵粥。
谢清迟听到他回来的响动,从房里出来,见他站在灶房门口,微微一笑,道:“都是给你留的。回来路上进城,正巧馋了太湖鱼,便在酒楼吃了。过后想起你大概还在练剑,于是带了一份回来。”
祁云抿紧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随口问道:“你那护卫呢?”
谢清迟道:“此行是为了防备青陵山来年动作。事尚未完,我提前回来了,程朱则留在峡州,为我传递消息。”
临近年关,又独处许久骤然见人,祁云正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心里想着,谢清迟是不是因为跟自己约了年前相见,独自提前赶回来了?但他是不会问的。不问就不会失望。他朝谢清迟点点头,便又将注意力转回饭菜上。
三人都在的时候,他们一般在堂厅就饭,后来谢清迟带着护卫离开,祁云自己没那么讲究,一般就地在灶房解决。他犹豫了一会儿,不想因为谢清迟在看而刻意表现得规矩,还是留在灶房,将炉边小凳拽过来,就着灶台拿起了筷子。
谢清迟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明日可有空?”
祁云抬起头:“什么事?”
谢清迟道:“明日是除夕。你练完剑,可陪我去苏州城一趟。”
祁云想起小年那日在苏州城的经历,下意识便拒绝道:“不去。”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他自己听都觉得生硬。此刻他手中粥钵温暖,面前菜香扑鼻,皆是谢清迟好意,似乎也不该辜负。祁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软了口气,补充道:“不去苏州城。”
谢清迟不知他心中情绪,见他松了口风,便点头道:“好,不去苏州城。”
第16章 十六·太湖
谢清迟虽然允诺祁云不去苏州城,却不说究竟要去哪里。待除夕那日中午,祁云练完剑回来,吃过午饭,才知道谢清迟竟是要去太湖。
除夕当日,太湖船家大半已经歇业,谢清迟一一问过,额外花了些银子,才租来一艘乌篷小船。小船长一丈有余,最宽处六尺许。船身正中搭了一副船篷,分隔的草帘被束在船篷的立柱上,简单质朴,干净通透。
太湖岸边立着一排木柱,许多大大小小的乌篷船排在湖里,一端用麻绳绑在柱子上,侧边还同旁边的船绑在一起。这只小船原先是闲置在岸上的,此刻来了客人,船家便把船推下水里。谢清迟一撩衣摆,从岸上跨到船上,再回身看,祁云却仍在岸上,没有跟过来。
祁云生在大漠,不谙水性。他初过黄河时,见风骨将骏马牵上大船,还吃了很大一惊,后来才慢慢习惯。但毕竟这小舟不比那渡黄河的大船,随波轻晃,瞧着就很不稳定。祁云心里有些害怕,只是硬撑着没有表露出来。
他看谢清迟登了船,正在等他,一咬牙也跳上了船头。船身被他踩得一晃,祁云身形不稳,下意识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踩在船头,将船尾生生踩翘了。旁边船家“嚯”地一声,知道这是江湖人,赶紧藏回了自家船篷里。
谢清迟看出他有些畏水,便让他坐进船篷,自己躬身从船边拣起蒿子,站在船头一撑,小舟便徐徐离了岸。
冬日里湖水平静,谢清迟撑得两下,待小舟离岸远了,重又将船蒿打横放好,任船儿随波逐流。祁云原先在另一头靠着船篷坐着,双手扶在船边,颇为紧张,此时也适应了水波的节奏,渐渐放松下来。
谢清迟道:“往年在扶摇庄过年,竹烟儿会准备一些花样。今次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不喜苏州城。我昨天夜里想了许久,附近倒只有太湖是个好去处。”他望着船篷那边祁云僵硬的姿势,略有歉意:“不曾想你不喜欢,抱歉。”
“这里很好。”祁云简短道。
这不是嘴硬。除却对身在水上仍有微弱不安之外,祁云的确很喜欢这里。他抬头看谢清迟,见他青色衣衫随风而动,袍袖被吹得飒飒有声,飘飘乎如冯虚御风。太湖去处渺远无垠,来处岸上草木渐远,灵岩山在薄薄雾气中若隐若现。今日天色偏阴,遥遥望去,湖天一色,极其开阔。
祁云小心地站起身,船儿随他动作轻晃两下,又归于平静。一圈涟漪自他脚下漾开,渐渐隐于无形。长风自他领口衣襟灌入,直欲能飞。祁云自祁家堡之变以来一直心绪压抑,此刻见得风景开阔,心头沉重枷锁也松快了一时。
谢清迟已盘腿在船头坐下。他见祁云不再畏水,弯腰从船篷里取出两只桨儿,抛了过去。祁云长臂一揽,将双桨抱在怀里。桨上还黏着湿润泥土与水草,有些沾上了祁云衣襟,他自己却丝毫不介意。祁云认得此物,也听母亲说起过如何使用,却从未亲手划过一艘船。毕竟少年心性,祁云重又坐下,跃跃欲试。
他先将一支桨放进水里,手一划动,桨面轻易划出水去,船却几乎未动,是桨面不正的缘故。他又试了两次,终于对了,船身被他划得打起转来。祁云一慌,又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却没能把船踩起来,原来船头谢清迟见这动静,早预料到祁云的反应,提前把力道消解了,免得翻船。
谢清迟原本去过一趟峡州,思虑犹有郁结之处,此刻见祁云笨拙模样,心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他指点道:“你且反向划一划。”
祁云依言试了,船却又往反方向打起转来,好在速度慢了很多。他研究了一会儿,将两支桨儿一起放入水中,同时划动,水波激起,船儿向前走了起来。祁云如释重负,又划了两下,抬起头时,见谢清迟在笑。
祁云本该恼怒谢清迟嘲笑,又该气自己在谢清迟面前丢了脸面,可他现在做不出刻薄的表情,他的嘴角弯起,眉心完全舒展,分明是也在笑的。
祁云是练武之人,臂力比常人更强数倍,虽然浪费了许多体力在学习如何不原地转圈上,到底还是在日薄西山前将小船划回了船家处。
先前将船租借给二人的船家听到声响,从自家船篷里探出头来。他已晓得客人是习武的,说话都比之前客气了三分,向着谢清迟道:“客人可是要用饭了?菜马上就好。”
谢清迟颔首道:“有劳船家。”
祁云没想到谢清迟连年夜饭都已招呼好,更没想到他们竟是要在船上吃。他惊讶地看着船家将一尊小火炉并两件食盒送进他们的小船。谢清迟将食盒依次打开,左一个食盒上层是一个肚容颇大的矮胖酒壶,下层是两碗米饭,右一个食盒里则是三碟鱼虾并两个素菜。
谢清迟道:“这三碟有个称呼,叫做太湖三白,乃是白鱼、银鱼、与白虾,分别以清蒸、油炸、酒呛之法烹饪。太湖三白必得以刚捕捞的鱼虾作原料才有其风味,为求新鲜,在船上吃是最好的。”
祁云在吃食上很粗糙,大部分时候只介意冷热咸淡,没怎么体会过苏帮菜的惊艳之处。他闻得谢清迟此言,半信半疑地挟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咀嚼,只觉得鲜味霎时蔓延在舌尖。他又去挟那白虾放入口中,先是尝出了酒味,不意料那酒呛虾竟然是活的,在他嘴里一弹,惊得他肩膀猛地一耸,撞到船篷,连船身也摇晃起来。
谢清迟见他反应这样大,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可是被那酒呛虾吓到了?”
祁云捂着嘴怒视他。
谢清迟忍俊不禁,笑道:“是我疏忽了,却不是故意的。太湖周遭酒呛虾都是这样做的,我在附近长大,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因此忘了提醒。”
祁云腮帮子鼓动,咀嚼两下,囫囵个儿将虾咽下去。他空出嘴来,闷声道:“没事。”又去挟别的菜,只是不挟那白虾了。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吃饭。这是他们之间除却练剑看剑之外,少有的和平时刻,细细品来,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温馨之情。祁云在挟菜时不经意地抬眼,见谢清迟眼神柔和,表情似有怀念。祁云想,他从前不知道谢清迟在太湖长大。他又想,是不是谢清迟从他的剑里看到的那个人也在太湖,他们曾经共渡少年时光?
舌尖忽然一痛,是被他不小心咬到。祁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无关之事。
用过晚饭,日头便彻底落下山去了。船家来收了食盒,谢清迟留下酒与火炉,向祁云道:“你先回家吧,我再留一会儿。”
因谢清迟用那个“家”字,祁云心头微颤。他怕声音泄露了情绪,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谢清迟也不赶他。他依旧将小船撑离岸边,而后坐在船篷边,找到那尊小炉点上火,又将那个矮胖酒壶闷在上面。过得半刻钟,他取下酒壶,拔了酒塞,船上顿时弥漫开一股酒香。
祁云皱眉道:“你不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