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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比劫后余生般的喜悦让旭凤忘却了润玉对他的拒绝,他竟伸手去扯住了润玉的衣袖,声音惶急:“我,我可以不忘吗……?”
润玉低头看向了他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指,旭凤却没有松手,只继续絮絮地说道:“润玉,你无需觉得亏欠我什么的,我也并不是白白等着的啊……我听说上清天的仙神,比之我们要清冷淡泊得多了,万一,你不喜欢那样呢?”
“万一……万一你想回来呢?”
说完这句,旭凤松了手,向后退了半步,与润玉隔开了一点礼貌的距离。他的情绪渐趋平和,声音也愈发恳切柔软:“是我自己愿意等的,等多久都好,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为你守好天界,等你回来。”
这一句中的希冀实在是有些卑微了。润玉眉梢一抖,无声地抿紧了唇。
但其实,旭凤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并不如何艰难。
曾经的润玉用满身疮痍换他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而如今,终于学会了的旭凤愿捧着一颗永不疲倦的恋心与满腔无与伦比的耐心,守在他身后等上成千上万年。
为那三年的苦熬,为那十年的孤独,为那被他白白浪费了的四千年岁月。
润玉可以不稀罕,但他不能不偿还。
“……你这又是何苦。”
润玉咬着牙抛下这样一句,尾音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动摇的心绪。他略显狼狈地转过了身望向窗外,同时背对了旭凤,只是他这一转身,却更暴露了他不敢面对旭凤的心情。
然后他听到旭凤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苦的。我没有勉强自己,真的。”
“我不想放弃,更不想用忘川水甚或陨丹来抹杀对你的爱。即使我知道自己如今无论再做什么都难牵动你的心绪,也知道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天界,可每当我意识到自己曾被你爱过,我都会觉得甜蜜,只要想到曾与你共度过的那些时光,我还是会觉得欢喜。你给过我的太多太好,只凭追忆也足以完满我今后的岁岁年年。”
他轻轻笑了一声:“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只要我知道他还在这世间,知他过得好,就足以因他而这样高兴的人了。”
润玉猛地闭起了眼睛,一双长睫却兀自簌簌地抖动着。他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一点一点地揪紧了心口的衣料,另一手却在袖中痉挛似的张开了手指,受他灵力牵动,摆放在寝殿另一端剑架上的赤霄剑,竟隐隐地开始震颤起来。
旭凤并没有注意到润玉在做什么,又或许他身为战神的直觉已然感受到了危险,但他并没有去在意,他早已不对润玉设防。
于是此时此刻,他只是诚恳地,一字一句地倾诉着自己全部的爱意。
“所以……润玉,对我来说,就算直到最后也等不到你再次爱上我,也要好过不再为你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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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旭凤话音落下那刻,润玉的身体一震,猛然抬起了手。
受到灵力牵引,赤霄剑自大殿另一端出鞘破空而来,分毫不差地被润玉握在掌中,一个转身的功夫,剑尖已经指在了旭凤喉前一寸!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对于旭凤来说也绝不至来不及反应的地步,然而他却全然未曾闪躲,仍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原地。他的颈间被横扫而来的赤霄剑气割伤,一条血线滑出伤口,沿着颈侧蜿蜒淌下,他也未曾伸手去擦。他的表情甚至还是如方才一般无二的深情缱绻,连一丝惊惶都未添上,可那双眼中的真诚却更深重了两分,像是在预知了自己死期的当下,想尽力多看自己的心上人几眼。
然而下一刻他又慌乱了起来,只因凝神后他才发现,现下本该占尽优势的润玉脸色竟差得离奇。
润玉面色惨白,眼眶却赤红,齿关紧咬,满额尽是冷汗,就连握剑的那只手也是颤抖的。他现下像极了一只囚笼中的困兽,又似绷得太紧的弓弦,好像再施加一丁点刺激,就要崩溃了一般。
他的左手还捂在心口,只是已然没有什么用处了,无论是安抚或是捶打,也压制不住那其中随着心脏的每一次鼓动而跃动着加剧的痛楚。
其实真要论起,他现下胸口的疼痛尚且不及剥鳞之时,更抵不上当年业火雷刑之万一,却令他苦闷至极,更增了一份对面前罪魁祸首的愤恨。
可他却也那样清楚明白,自己是刺不下这一剑的。
甚至无关乎陨丹,只是……他不可能再杀旭凤一次了。
厌憎的神色渐渐从润玉面上褪去,转而被一片茫然取代。他怔怔地望着旭凤,看着对方利刃悬颈,双眼却仍写满了对自己的担忧,良久,终于“呵”地笑了。
这一声笑中包含了多少的无奈与悲哀,连他自己都不想去深究了,而他对面的旭凤,却只看见他一笑之后便调转了剑尖,转将赤霄反握着,将剑柄递到了自己面前:“……拿着。”
旭凤不解其意,更不敢擅动:“润玉……?!”
“我让你拿着。”
润玉神色恹恹,见旭凤惶恐地接过了赤霄,方才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摇晃着退了半步,跌坐在了座上。
“斗姆元君所言若是真的……那陨丹想必是存在实体,方能被逼出的吧……”润玉喃喃地,抬眼看向满面无措的旭凤,轻声道,“旭凤,我再与你赌最后一次。”
“我猜那颗陨丹现下,就在我的心窍之中……”
润玉抬起手,用指尖轻点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的视线在旭凤手中的赤霄剑上滑过,最后看向了旭凤的脸,与他对视:“旭凤,你把它剖出来吧。”
这一席话,润玉说得平静,可听在旭凤耳中却不啻一记重锤击在心头,手中赤霄刹那间仿若重了千万倍。纵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也无论如何预料不到润玉竟会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或者说,给他这样的一个机会。
可在惊愕之余,他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轰然加速,呼吸也浊重了。他抿了抿自己干涩的嘴唇,艰难拒绝道:“我,润玉,我……我不能……”
他想说他已经发誓绝不敢再伤润玉一分一毫,可还没等他将话说完,润玉就猜到他后文似的打断了他。
“所谓觉悟,应当是明白自己何事该做,何事不该。若你连该做的事也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你的觉悟也就不过如此了。”
说话间,润玉将身体倚上了身后的靠背,放松了身子。他看起来还是一副疲乏的模样,只是神色之间已不再挣扎,倒像是想通了什么,有些解脱似的。
“至于你所担心的伤我与否……我倒觉得你该担心的人不是我。”
润玉挑起眼角斜睨旭凤,嘴角勾着一抹嘲弄的弧度:“你的机会只此一剑。若是你失败,我便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此后二界茫茫,死生不复与你相见。”
望着旭凤因听到最后一句而发白的脸色,润玉继续说着,一字一言都咬得清晰:“而若是你成功,我将再也无法飞升上清天,只能被你困死在这方寸之地。到那时,你对我的亏欠将化作牢枷固锁,压榨你一生一世……”
润玉每说一句,唇角笑意便要淡弱一丝,直至此时终于全部消失了去,双眼却仍定定地望着旭凤的脸。
“……旭凤,你有背负它的勇气么?”
旭凤的回答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不……不是一生一世。”
旭凤握着剑,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滑下脸颊,他却在满面的泪中笑得炫人眼目。
“一生一世怎么够……我对你犯下的罪过,永生永世才偿得清啊……”
他的手慢慢抬起,剑尖指向润玉心口。致他泪流满面的狂喜让他连话都说不连续,可他的手却还是那样的稳,不敢有一丝抖颤。
“谢谢你……润玉……”
——谢谢你给了我最后,最好的一次,亏欠你的机会。
赤霄没入心口时,润玉并不觉得如何疼痛,唯独是一声异物碎裂的异响听得分明,伤口处似有红光一闪而逝,想来便是那颗陨丹破碎时发出的吧。
随着陨丹的碎裂,一直以来压迫着心脏的痛楚也一并烟消云散。只是他知道这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好事,那恰恰说明着身体里那份从未能真正泯灭的情感失去了束缚,终于得以重生。
意识到这一点时,润玉忽然又有些恐慌了。只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那样的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更无法做些什么来自救。
疲惫感在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连同他的头脑也变得迟钝了。他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不甘。
只有我要消失吗……凭什么呢。
明明我不想变回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不想再被任何人控于掌中了,难道就因为他,我就要放弃得勘大道的机会……
想着想着,他竟觉得有些委屈了。他下意识地去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可无数的心念电转,在看到旭凤的那刻,又通通散作云烟。
——仍是那刻骨温柔的一双眼,从多少年前开始,便只用这眼神追随着他一个人。承诺过生生世世的爱意,也原谅过一场杀身之仇,历尽千帆仍不改澄澈,事到如今仅存的祈愿,不过是每日清晨醒来时,能看到自己睡在他的枕边。
啊啊……说到底,何必给他这个机会呢。
不过是,骗不过自己这颗心罢了。
于是他终究还是笑了,放任口中不知何时涌出的血溢出唇角。然后,在旭凤慌乱的眼神中,他轻声喃喃。
“是你赢了……”
是你赢了。
我的手足,我的爱人。
我今生最大的厄运,也是唯一的救赎啊……
“这次……也别让我再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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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处理好了一日政务,旭凤没有在宣政殿多做耽搁,便起身返回了璇玑宫。
走入宫门时,邝露正在庭中埋首侍弄花草,魇兽就卧在她脚边上。听见他的脚步声,邝露抬头看了一眼,便摸摸魇兽的头将它唤起,带着它向宫门走来。走到他面前时她福身行了个礼,然后便无言地与他擦身而过,连多余的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
面对这样堪称无礼的对待,旭凤并没有什么不满,或者说已经习惯了,毕竟他一直也知道,自己有多不招她喜欢——慢说是她了,就连那梅花魇兽看到他,也总是绕着走。
对于在他万念俱灰时将他骂醒,也在他离开时默默陪伴了润玉这么多年的邝露,他始终是抱有着愧疚与感激的。更何况在有外人在的场合邝露从来也不会落他面子,那么在这私底下的场合若是还要求她对自己礼数周全笑脸相迎,未免也太难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