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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仙子现今可是天帝面前的红人,我岂有记不住的道理。”旭凤挥手示意守卫退下,重又坐回了王座上,“今日能劳你特地来此处……是天帝有什么事么?”
在旭凤的认知中,邝露始终只是个柔弱仙子,恋慕润玉而不得,卑微地活成了一抹浅淡的影子。若说这样的人有胆量只携一只魇兽便孤身进入魔界他是不信的,于是便猜测她也许是受了润玉的什么指示。
然而他却想错了。
“魔尊误会了,陛下能有什么事呢?他也没有什么话好与您讲的,只是邝露听闻魔尊大张旗鼓选魔妃的消息,辗转反侧心念难安,思来想去,还是私自前来此处了。”邝露面带浅笑,态度不卑不亢,“若非如此,邝露也不愿见到魔尊。”
这番话说得带刺,听得旭凤也不免皱眉。只是说不清是为何,也许是今日有些疲惫,让他连发怒也没什么兴致,便只不悦道:“上元仙子还请慎言,此处是魔界禺疆宫,非是天界,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邝露闻言收了笑意,垂了眸淡淡道:“魔尊不必危言恫吓,邝露今日不过是来将一样东西交予您的,之后自会离开,不会在此碍您的眼。”
说罢,她也未去管旭凤的反应,伸出手在身旁魇兽头顶轻轻拂过,那懵懂小兽本正自愣愣地看着这两人剑拔弩张,被她一抚便打了个激灵,额上生出两丛皓洁葳蕤的角,散出莹莹的光晕,接着便张口吹出了一个蓝色的梦珠,落在了邝露掌心。
“这场大梦本属天帝陛下,我已为他保管了百年,原本是担心他忘了什么,以备不时之需的……”邝露望着手中梦珠,似在对旭凤解释什么,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翻过手掌轻轻一推,那水泡般轻盈的梦珠便飘到了旭凤案前。
“这颗梦珠中封存着陛下千百年来的所见所感。魔尊曾经有过的一些疑惑,应当是可以在此中寻到答案的。”
邝露垂眸说完,也未抬头去看旭凤的神色,便自顾自转过了身准备离开了。然而还未等她踏出步子,便听到身后传来了旭凤的声音:“慢着。”
邝露停下了脚步,听到旭凤继续道:“你把它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见邝露没有转身,也没有回话,旭凤垂下了眼望向了案前梦珠:“上元仙子,我知你恋慕天帝,多年不得,虽然不知道你是从何时何处知晓了我与天帝的关系,但我想你因此憎恨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你这样的报复手段,未免过分。”
“昔日忘川战场之上,天帝曾亲口说过从未爱过我,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未能对他放下。”旭凤自嘲一笑,“我自甘被他羞辱百年,事到如今终于决定脱身自救,你何必又用这等方式逼我继续愚蠢下去呢?”
他知道邝露在作何打算。这梦珠中的内容大概都是他与润玉在天界曾共度过的那些时光片段,除了曾经的快乐之外证明不了什么。但哪怕他已经知道那时的润玉只是与自己虚与委蛇,未曾存过真心,可只消再次看到那些鲜明过往,他那已然寂灭的心炎也必定在一地残灰中重燃。
他用了百年的时间,将心底那个温文柔软的夜神一点点以冷漠天帝的形象掩埋,这才终于积蓄起了逃离的气力。若是再忆起那段过往,那到他下一次决心放手,又不知要过多少年月。
旭凤望着邝露的背影,声音几乎有些低声下气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活该一生都苦苦纠缠着你那冷心冷情的陛下,一世不得善终么?”
话音落下,旭凤的喉咙已经有些发哽,于是也不再多言。他看着邝露的背影,等她转过身来,将那颗梦珠收回,毕竟即使不愿去看,他也无法亲自将那些回忆弃置或是打碎。
然而邝露却轻笑了一声,转过身的同时,她淡然反问道:“倘若邝露说是,魔尊又待如何?”
“你……!”
旭凤听了她这回答一时惊怒,邝露却似没看见似的,平静地打断了他:“有件事魔尊猜得不错,我的确无法对你有丁点好感,只不过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出于妒忌的心情,而是因为,每每伤陛下最深之人,永远都是你。”
若只是因为旭凤是润玉深爱之人,邝露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反感他到憎恨的地步。然而若他一次一次地伤害润玉,却还始终能端得起一副受害者的架子,那便另当别论。
“你说陛下不曾爱你?是,他的确已经无法爱了。”
望着旭凤想争辩什么却又没能说出什么的表情,邝露的神色似嘲似诘。然后她将笼在袖中的手指伸出,直指旭凤案前的那颗梦珠。
“既然如此,若你还有一丝勇气与魄力,何不睁大你尊贵的眼好好看看,陛下是如何不爱你的!”
这一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时间竟让旭凤也有些侧目,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当年那个从来低眉敛目,温柔娴雅的璇玑宫女使。
或者其实她原本也不是那样的。
她是天界重臣太巳仙人的独女,自小便是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中明珠。被人宠惯了的孩子总是会有些不经意的骄矜,若真要论起,她该是比润玉还要有爱娇拿乔的资本。
而她当年为了润玉心甘情愿地打压自己全部的锐气,却也可以为润玉重新散出一身锋芒。
“魔尊,你尽可说我心思歹毒见不得你好过,只是陛下无辜遭受魔尊愚蠢误解的那些年岁,却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梦珠,看与不看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但若你真的看了……只愿你在知悉一切真相后不会捶胸顿足,痛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邝露携着魇兽离开了。偌大的禺疆宫,又只剩了旭凤一人。
他坐在座上怔怔望着那颗梦珠。不只是用了怎样的秘法保存,它并不似寻常梦珠那般透明,让人一眼望过便可看透其中内容,想来是需要外力开启方可观览。
不久之前他还在想自己是不该看的,无论这其中记载了润玉怎样的回忆,都必定重新勾起自己对他的向往和妄念。可邝露的话语又实在令他不得不去在意,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错过什么。
他始终不愿相信自己曾对润玉犯下过不可赎的罪孽。他对润玉的爱意从来不曾有过虚假,润玉说不曾记得爱过他也是事实,他应当是问心无愧的。
既然如此,看便看了,哪怕,哪怕是为了证明邝露所说言过其实呢?
旭凤深深呼吸,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颗梦珠。那梦珠在被他碰到的瞬间便飘散开来,幻境铺展,将他裹挟进了润玉的所见梦中。
然后,他便确实地看到了那些他或者早已忘记,或者从未知晓过的回忆。
梦中有因润玉身世对他冷语轻嘲的仙家,有窃窃私语着对润玉表述“同情”的侍从,有他从未见过的怨毒刻薄至极的荼姚,有对那所有一切心知肚明却不闻不问的太微……
也有,润玉的那“不记得了”的爱意。
润玉的所谓不爱啊,是为他被灵火珠灼伤的右臂,是替他被穷奇击中的掌痕。
是藏入人鱼泪缠上手腕的红线,是恳求簌离放下仇恨的叩首。
是费尽心思保下他性命的一剑,是为收敛他魂魄而碎的一枚逆鳞。
是护佑他涅槃的九节淬灵龙髓,是未能守与他承诺的一口心头血。
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十三年。
是终于等到他重生的讯息时惊喜的泪光。
是听说他身入魔籍时惶惑疲惫的寂寞神色。
……是痛到了极致的一颗陨丹。
他看到润玉每每瘾症发作,蜷起血肉模糊的龙尾缩在一片狼藉的床褥上,痛到眼前似乎现出幻象,再对着幻象里的人神色恍惚地呢喃。
「旭凤……冷……」
他看到润玉拖着支离伤躯淬净龙髓之中氤氲的水系灵气,逆势而为几乎要去他半条性命,可面对声泪俱下地劝阻他的邝露,他却摇头将她推开。
「这是要给他用的东西。冰炭不同器,若不将水系灵力祛尽了,我怕反而会伤了他。」
他看到润玉将掌心攥出了血,终于还是将那串属于荼姚的灵火珠放入了先贤殿;看到润玉招来破军星君命他带兵赴往魔界相助自己,又嘱咐不必让自己知晓;看到润玉一封封地重读他写给他的信件,动作小心谨慎得连折痕都不敢多添一道,唯恐将那些信纸揉搓得脆弱破损……
……种种,种种。
梦境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润玉跪在亡母画像前,满身满面皆是旭凤从未有机会见过的无助彷徨。
「……娘,孩儿真的撑不下去了。原来情爱一事,果然是会要人绝望至此的……孩儿信了。」
他对着簌离画像叩拜三次,伸出右手,现出掌心一颗丹药。
「陨丹断情,若孩儿无法敬您爱您如昔……还请恕孩儿不孝。」
咽下陨丹的那一刻,润玉攥紧胸口的衣料伏在了地面上,似有极剧烈的疼痛让他连腰都直不起来。他咬着自己的手指,喉中发出垂死幼兽般软细痛苦的呻吟,将身体慢慢地蜷了起来。
「旭凤,旭凤……」
那是他最后一次用那样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眷恋的,不舍的,疼痛的……
——那样深爱着他的,声音。
一场大梦终结,蓝色梦珠散作浮光流影,旭凤却还怔怔地望着那处虚空。
半晌他轻轻笑了,然后越笑越大声,渐渐地,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了一般。
“哈哈……哈哈哈……!!”
旭凤死死盯着梦珠消失的地方,大笑落泪。
原来这竟就是……润玉那所谓的“不记得曾爱过”啊……
他终于想起润玉失去母亲之后的质问,想起他第一次交还自己送与他的东西,说出那一句“我不需要你了”。
原来润玉最深重的绝望并非发生在洞庭湖畔,亦非在雷罚业火之下,而是就在他这个爱人面前,在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轻飘飘的言语里。
便是从那时起,润玉逼迫着自己,下定了一个最狠最痛的决心。
他将自己无可言的爱情封棺入殓,亲手埋葬,棺上尘浸透指尖血,也倔强得不肯流一滴泪。
他也曾指望过这份爱意终有一日还能重新破土而出,可那将自己生命中最难割舍之物生拉硬扯着除去的疼,从无一刻消减。
他的疼痛经年不安,他在这份痛苦中辗转十三年。终于疼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一颗陨丹入喉,宁断情绝爱,也好过如此这般摧心戮胆地痛下去。
而在那样的一段岁月里,旭凤甚至从来都不知……他曾痛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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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您的好友邝露携一个(精神层面的)大嘴巴子上线
二凤被真相毒打到三观崩塌x
邝露的心情=“陛下受了那么多苦怎么可能让你这傻帽什么都不知道地偷跑”(70%)+“事到如今能把陛下拉回来的人也只有这个傻帽了”(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