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2
润玉抱着这样的想法,等了三年。
三年间他励精图治,清理旧朝积弊,而他对太微与旭凤旧部的善待,也在慢慢为他聚合人心。天界局势日渐安稳,他在六界的口碑也一日日水涨船高。
他认锦觅做了义妹,有这一重关系在,花界便不再似从前那般仇视天界,更何况他也算间接地为梓芬报过了仇。花界对天界打开了结界,重整天界四时花令之事也被长芳主提上了日程,只是花神神位无主,要撤下由先花神打下的百花禁制也是有些棘手。长芳主跟润玉说这事时倒没什么别的意味,反倒还有些歉于自己能力不足,润玉的处理方式则更简单,直言让锦觅继承花神之位便好了。
听到这话时,长芳主美目圆睁看向了面前的天帝,而润玉语气却是轻描淡写:“这事其实早就该办了,一直耽搁了而已,现下天界局势也趋于平稳,也该是时候了。其实之前我便动过念,为锦觅晋花神位,不曾想在问到缘机仙子时,她却说锦觅根基不稳,神元仍未修炼纯净,须得赴人间渡一遭劫数方可晋位上神。”
呷了口茶,他眉目间微微沉凝了神色:“……然而说来惭愧,在得知这一层之后,我便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让锦觅去了……问了水神仙上,他也是一个意思,都觉得锦觅年纪尚轻,不必急于一时,按部就班便好。”
其实长芳主听了要锦觅下界历劫之事后,第一时间想的也是不同意,见润玉这做兄长的担忧模样,立刻便因这份感同身受而对润玉多添了一重好感,当下便表示,锦觅历劫之事暂且不谈,花神尚无归属也不要紧,她们二十四芳主定会尽全力让天界重现锦绣花海。
这事一成,众仙家望着几千年不曾在天界出现的似锦繁花,又是好一阵钦佩新天帝手腕独绝不提。
诸如此类之事还有许多。润玉就这样仿佛没有丝毫挂牵般按部就班地度过了这三年,直到他收到旭凤复生消息的那一日。
那天他一如往常地在寝殿内伏案批阅奏本,听到那一声自魔界直传天宫,响遏行云的凤鸣时,还当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三年间他错听了无数次,每次都信,他都信累了。然而就在他还在仔细分辨这一次的鸣声与先前有无分别之时,在旁侍奉的邝露喜悦的惊呼已然入了耳:“陛下!方才那是……!”
润玉手中的笔一顿,在指下奏本上滴下一个墨点。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可是,可是他……?”
“邝露这就去派人查探!”说完这一句,邝露囫囵地行了个礼,疾步跑出了殿门,竟是连那入殿不趋的礼节都忘了,只是此时的她与润玉哪还顾得上在意这些。
润玉看着桌案上的奏本,提着笔还想继续批下去,然而想集中精神时却发现这完全是自欺欺人,索性撂了笔,将奏本一推,站起身在殿内踱起步来,最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太不稳重,便坐了回去,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数着自己重得吓人的心跳。
然而邝露这一去却去了很久,两个时辰后方归。此时已是酉时,殿内掌了灯,却也到底不如午间亮堂,于是润玉也没能看清,邝露面上麻木恍惚的神色。
邝露走到近前,微施一礼,她也知道润玉现下最想知道什么,于是也不多扯别的,单刀直入道:“陛下,派去魔界查探的天兵回报了,火神……确已成功涅槃复苏了。”
说完这句话时,邝露觉得润玉像是活过来了。
她觉得这形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妥,说得像是润玉也出了什么事儿似的。但润玉方才身上一瞬之间的气息变化,让她找不到别的形容。
她守着润玉的这三年间,从未见润玉身上的活气像现在这一刻这般蓬勃……而之前的他,明明是一幅平静安然的模样,却总让她不敬地觉得他像是随着旭凤一同死去在了逼宫那日,留下的不过是个能走能言的躯壳。
看到润玉现下的样子,若是平时邝露只会觉得欢喜,可现下……她只觉得更加难过得钻心。
她甚至难以想象,润玉如果听到了自己接下来的话,他该难过成什么样子。
“陛下……”
邝露终于还是开了口,看着润玉重新望向了自己,一双眼在殿内烛灯的映照下明亮如星。
“什么事?”润玉开口的声音都变得轻快。
邝露看着期待着自己下文的润玉,用力闭了闭眼,咬牙道:“……还有一事,邝露也需报于陛下知晓。”
润玉此刻方才看到她面上的凝重,立刻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忙问道:“怎么了?是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么?我,我之前送与他的……”
“不是的,火神复生得十分完美,灵力甚至强于三年前殒身之时。”邝露截断了润玉的问话,看着润玉那放下心来的表情,突然想替他觉得不值得。
直到此刻,他竟然还能想着自己是否伤害到了旭凤。
……可明明,他才总是被伤得最狠的那一个。
“火神复生后,从鎏英公主处得知了陛下登位,先天帝天后殒身之事……似是被言语相激,一时气愤……”
邝露看着润玉的神色变得愈发不安,眼睛也慢慢地睁大了,低声说出了最后一句:“……一念之差,自堕入魔籍了。”
邝露说完这话后便低下头,根本不敢去看润玉。等了好半晌,才听到润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声音无甚情绪,却很轻很缓:“他入魔了?”
“是。”邝露仍低着头,“据探子所说,火神身边当时只有鎏英公主一人……怕是,没有劝住……”
最后一句她自己都说得勉强。鎏英想是不知道旭凤复活之事是由润玉相助,只知是润玉亲手杀了她的义兄,以她那骄烈如火的性子,不推波助澜都是万幸,又怎么可能去劝旭凤三思而行。然而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唯一知悉内情的燎原君又偏偏不在。
“这样啊……”
听到润玉的轻声喃喃,邝露鼓起勇气抬眼去看他,却只在他面上找到了一片疲倦。
他眼底还带着方才乍闻喜讯时的泪光,神色却已找不到丝毫喜悦,然而真的说起来,又全然无关愤慨,悲愁这等情绪,只是淡淡的空洞,和极致的疲惫。
带着这样的神色,他开了口:“我原本还在想……等他回来,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相信我。”
边说着,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一点点的自嘲:“……却没想到,他不回来了。”
邝露咬着下唇忍住几欲夺眶的泪水,隔着泪幕看着润玉如是喃喃,却连一句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她不是没想过干脆藏起旭凤堕魔之事,哪怕是欺瞒,至少也让润玉能开心几日。
可这样的事情又如何瞒呢?难道总有一日拖到朝堂之上被人奏报给润玉,又或是干脆让润玉见到了入魔的旭凤,到那时再失态,那便好了吗?
与其那样,她倒宁可由自己来将这件事说出口。即使要充当这个恶人,她也不愿见润玉将他的脆弱无助暴露于旁人眼前。她想要保护润玉最后的尊严。
然而看着润玉现下的模样,她却只觉得心如刀绞。她甚至都觉得恨了,为何所谓天理昭彰,偏偏只有润玉永远事与愿违?
她看着润玉慢慢地抬起左手,覆住了自己的双眼。良久,他终于呼出一口气,再将手放下时,神情已恢复了平静。然后他望向了邝露,吩咐道:“邝露,替我去宣破军星君来吧,我有事要吩咐他。”
见他这样,邝露也不知是不是应该不安,但在此之前却已本能地回应了润玉的命令:“是,陛下。”
看着邝露走出殿外,润玉亦转身走向了殿首的桌案。步伐有些慢,却算不上拖沓,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稳。
“让我这做兄长的,再护他最后一程……”
润玉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在这空旷空间中连回音都引不出来,徒增一片落寞寂寥,然而细听过去,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他在桌案后面落了座,望着满桌被搁置了的奏本,随手拿过一本翻看了起来。
“也就到此为止了。再之后的,我不会再管了。”
他翻阅着奏本,伸手拿过笔想要批字,却发现墨早就干了。
于是他把笔搁了回去,也不唤人来添墨,自己在砚中添了点水,执起墨锭,轻轻慢慢地研磨了起来,看着水滴一点点染做了一片浓黑。
而他那双望向墨汁的眼,却比墨色还要暗上一些,透不出丝毫光亮。
“我不再管了。我太累了。”
tbc.
第四十八章
三日后,先火神旭凤复生堕魔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天界。
又两日,以破军星君为首的一众火神旧部赴往魔界,向旭凤效忠称臣。
得此强援,又与卞城王结盟,旭凤在魔界迅速壮大声势,一跃成为魔界鼎立三王之外的第四股强盛势力。魔界之中万年间维持着的微妙平衡,也渐生了分崩离析之势。
魔界动荡不安,天界亦渐生惶惶之态。每日早朝总有臣子上报前火神又在魔界闹出了什么乱子,又吞并了几处地盘,请天帝陛下务必重视云云,润玉只随口答知道了知道了继续盯着魔界动向便是,看着却是全然一副不着急不上火的模样,倒是开始张罗着送锦觅下界历劫的事了。
润玉亲至洛湘府与洛霖临秀会面,商议历劫之事该如何安排。洛霖却被润玉这突然的决定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明明不久之前还在担心锦觅历劫不安全,怎么会在这魔界正动荡的时候突然改了想法?
对于洛霖的疑问,润玉答得无奈而坦然:“水神应知,旭凤已经复生,又在魔界大动刀兵。以他的能力,便是取焱城王而代之,篡了魔尊之位也不是难事,到那时,恐怕难保他不与天界为难。我希望能让锦觅尽早袭先花神之位,来日若二界掀起争端,多些神力傍身,对她总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洛霖想是也知道旭凤现下在魔界那叱咤风云的模样的,此时听润玉一说,也难免心有戚戚,虽说润玉答应了帮他照顾女儿,可任着锦觅毫无作为只顾做个拖油瓶,却也着实不是洛霖能做得出的事。
“只是……下界历劫诸多变数,若是火神得知了消息,有意阻挠觅儿又该如何是好?”洛霖到底还是有所顾虑,毕竟当初润玉逼宫之时,锦觅是第一个当众表明立场支持润玉的,难保旭凤不对她怀恨在心。
润玉却摇了摇头道:“现下他正忙于扩土开疆,短时间之内也抽不出时间阻碍锦觅,历劫日短,就算人间再长,对我等而言也不过两月有余,就算是旭凤,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制压了魔界。更何况……”润玉言语一顿,又续道,“更何况我想,纵使堕魔,旭凤也不至会卑鄙至此,在渡劫这等最脆弱紧要的关头去与锦觅为难。”
见洛霖点了点头认同了自己的话,润玉也稍稍放下心来,又宽慰道:“水神也请放心,我会派人在暗中好生保护锦觅,自己也会时刻关注锦觅历劫的经过,必不会让任何歹人有可乘之机的。”
洛霖沉吟片刻,又道:“这样也好。只是为人父母,我终究还是不放心她,这几日我便带锦觅去拜访我师尊斗姆元君,请她看看可有办法再护佑锦觅一程……”
“……斗姆元君?”润玉微微提高了声音,“既然如此,可否让我一同前往?”
看着洛霖似有不解的神色,润玉垂眸道:“不瞒水神,我现下亦有不可解的烦忧之事,也想借此机会,求斗姆元君一分指点。”
说这话的时候,润玉低敛的眼眸间却并没什么烦忧愁苦的神色,倒不如说是心意已定的坚决。
“若能一劳永逸地结果了这份妄念,那就再好不过了……”
洛霖应了润玉的请求,对他困扰之事倒是未做多问,毕竟若是需要去求斗姆元君指点的困境,就算他有意倾听开导,想必也于事无补。
次日他便携着锦觅,与润玉一同赴往了上清天,见了斗姆元君。对于锦觅历劫一事,斗姆元君直言无需担心,若有机缘,还会与旧友重逢。一席话听得洛霖宽心,锦觅更是心花怒放,满心皆是当年为救自己而丧命的肉肉,恨不得下一刻就奔赴人间历那劳什子的劫去。
洛霖与锦觅离去后,润玉也迈入了那间小屋。他在蒲团上跪下,对莲台之上的斗姆元君拢手下拜:“润玉拜见斗姆元君。”
“天帝请起。不知今日至此有何事?”头上传来的声音空灵,无悲无喜。
润玉直起身,抬眼望向斗姆元君:“润玉今日前来别无他求,唯望斗姆元君……赐一颗药。”
听了他如此来意,斗姆元君仍神色未动:“若为灵力增进,仙寿绵延,天界自有太上老君的灵丹妙药,天帝何故来此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