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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上贴了张红色标语,责令方无隅到戏院报道。家里一片狼藉,被人搜去不少东西,书柜和抽屉已经空无一物,哪怕是日常随笔写的几个字都被搜走。客厅的桌椅板凳被撞倒,显然孟希声被带走的时候和对方有过拉扯。

    方无隅撕掉了那张标语,强迫自己冷静地坐了五分钟。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把一份压箱底的信揣进了口袋,健步如飞地走去戏院。

    方无隅被押进了一间办公室里,坐在一张并不舒服的硬木条凳上,没有靠背,凳脚腐朽不堪,身上随便哪里动一下就能听到咯吱声,行将就木得让人惊奇它竟然还没有报废。而对面是一张方形长桌,摆了三盏刺眼的台灯,一盏对准中间那个书记员,另外两盏照向方无隅,灯光的明暗把这间办公室劈成两个空间,像分水岭一样隔开方无隅和对面的人。

    方无隅的材料都在对方手上,询问了几句话之后,方无隅在心里松了口气。对方并不知道他曾经是云城人,名册上只记录了他重归云城后的身份背景。这让他逃过一劫,如果让文宣队知道他出身云城富贾之家,打小就是个无所作为的少爷,他恐怕第一个就被扔上了批.斗台。

    方无隅开始编谎,把名册上没写明的经历口述给对方听。他说自己是北平人,父亲是个医生,他是子承父业。后来不忍见家国沦丧,投身从戎,做了军医,一直跟着八路军北上抗敌,辗转来到云城后,便在此落脚。

    这些是他早已编好的,甚至于早早就和孟希声通过气,两人口径一致,尽量不让他们挑出错来。

    三名审讯员都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身上带着叫人胆寒的气场,严肃面孔绷得像石头,一点也看不出蓬勃朝气,反而阴郁无比。其中一个是北平人,故意用老北平话和方无隅交谈,方无隅对答如流。他在军中那几年成天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兵们混在一起,听惯了大江南北的口音,方无隅这人学习能力快,现在他几乎能说好几种方言。

    审讯员改换了一个姿势,放下手上的笔,环抱在胸前,摸不透用意地问,孟希声是你什么人。

    方无隅的回答是,表弟,因为打仗,家里人都死了,表弟也参了军,在战场上受了伤,眼睛瞎了,他就把表弟接来和他一起住。

    “胡扯!”对方把笔扔过来,笔尖砸中方无隅脑门,磕出一道血印子。

    方无隅手指攥紧了一下,一声不吭地坐着。审讯员冷笑:“他明明就是个唱戏的!”

    戏子成分不好,方无隅本来不想提。他很意外,孟希声从来不是云城人,连他这个曾经的云城少爷都被人遗忘了历史,却为什么会知道孟希声当年是做什么的。

    方无隅说:“小时候迫于生计,他是学过戏。不过后来他的确也是参了军,杀了很多日本兵。”

    “参的是哪个兵?”对方讳莫如深地问。

    孟希声是作为伤员被送到皖南继而调回云城的,这是无法涂抹的事实,他是国军的一员。光是这个身份,在面前这三位审讯员眼里,就已经是罪过。方无隅很想说,孟希声只是一个打过好几场仗的兵而已,他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算是国军,那又怎么样呢。

    “他参军的时候,是我们和国军的合作时期,”方无隅迂回地答:“他曾经还给八路军提供过情报的,帮助八路军剿过流寇,你们可以去查,一定能查到的。”他报出赫连的名字,一并把那封带来的信取出。右手边的审讯员起身,把那封信拆开来读了一遍。他挑起眉头,把信拿给同伴过目。

    这是当年赫连给方无隅留的介绍信,赫连说过,方无隅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他。信上有赫连和军队的印戳,做不得假。方无隅不知道赫连现在的官阶,他们失去联系已经很多年。但看对方的神色,显然是知道赫连的,可见赫连现在身居高位。

    “这是哪年哪月的印戳?”其中一个人低声嘲笑。

    中间负责记录的书记员还算有点见识,笼着同伴的耳朵说:“这是xx军改编前的番号,当年这支八路军就是用的这个番号。”

    他们絮絮地交流了一分来钟,声音逐渐低下去后,方无隅看着他们说:“我在这支军队三年,后来随军到皖南,和我表弟相遇,他因为眼睛的关系,失去生活能力,我就决定留下来照顾他。赫连团长……”

    “什么团长!”对面呵斥,“是司令!”

    方无隅改口说:“司令。赫连司令惜才,说我想回去的话他随时欢迎,所以就给我留了这封介绍信。”

    方无隅变相地把自己给夸了,夸得较为低调,对面三个年轻人倒也没听出来,只没想到方无隅竟然还和一个司令有过这样的关系。

    方无隅那天被审讯到凌晨1点多,期间这三个人轮流出去休息,只有他被迫禁锢在这张条凳上,坐得身躯僵硬,浑身难受。

    天蒙蒙亮时,方无隅在一张供状上签字,他被暂时放回了家。临走前他询问什么时候能把他表弟放出来,对方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快走,其余的什么都没说。他又想把那封信讨回来,可信到了人家手里,对方毫无归还之意。

    戏院外的街上一个人影都不见,静得悄无声息。方无隅很想知道孟希声的情况,可他也明白不能和文宣队硬碰硬,因为他单枪匹马,碰不过这群疯子。

    至少他暂时把自己给救了,他在外面,才能想办法救出孟希声。

    方无隅唯一能求助的人,是医院的科室主任,主任有朋友在政府厅,也许是唯一能帮的上忙的。

    主任二话不说,联络了朋友,设法打听孟希声的情况,终于得知,孟希声现在被关在云城的监狱里,对他的审讯还没有结束,他无法出狱。

    方无隅没想到孟希声被关进了监狱,第一时间想去监狱看他,被主任拦下。孟希声现在属于敏感政治罪犯,除了文宣队外,他不能见任何人。方无隅咬牙切齿,摔掉了桌上的一个杯子。

    主任让方无隅静观其变,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方无隅心想,就是他想轻举妄动也动不了。他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发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

    方无隅害怕,他怕孟希声那样强扭的性格讨不到好果子吃,怕他不懂得曲意逢迎,会受到折磨。

    他的所有害怕都得到证实。

    半个月后,云城大戏院开了一场批.斗大会,方无隅就像知道会发生什么般,在大会上看到了孟希声。

    孟希声从监狱里被提出来,强按着头颅跪在台上。有人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孟希声脑袋像炸开一样地疼,没办法把字句听清。他脸上淤青深深浅浅,薄唇抿紧,跪出一个奇异的挺拔姿态。审讯过程中孟希声吃了两次刑罚,他身上是有伤的,被衣服盖着,瘦弱的身子骨竖在台上,和他的头一样,都没有低下去。直到有一只宽大的手狠狠把他拍倒,他在吃痛之下,才终于低了低眉目。

    两次审讯,第一次是逼迫孟希声交代他在国军中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现在的企图。孟希声哪来的什么身份,他不过是千万战士中的一员,靠着在战场上大难不死而存活下来的一个兵。他又哪来的什么企图,他不过是一个瞎了双眼少了三分之一个胃的人,在方无隅面前他都戏称自己是老弱病残,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被说成是另有企图。

    孟希声什么都没交代,因为没东西可以交代。

    他因此吃到了苦头,第二次审讯的时候,对方除了继续问他的身份和企图外,并开始针对方无隅。

    一个审讯员拿出方无隅的那封信,对孟希声旁敲侧击,要让孟希声供出这封信的真实来历,究竟方无隅是靠什么手段得来的,是骗是偷,还是作伪,而方无隅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和孟希声隐瞒自己的戏子身份一样,方无隅也有不可告人的过去。

    孟希声当时想笑,只说了一句话,这封信真与不真,你们不会去问赫连司令么。

    一直到审讯结束,他仍然什么都没交代,有关方无隅的过去,也只按照编好的说法,其余的只字不提。

    他这样执拗的姿态惹审讯员的厌,第二次的惩罚便比第一次来得更为酷烈。受过伤之后他滴水未进,就被大卡车装着来到了这里。

    人潮汹涌,被请来观看的人除了文宣队外,还有云城的人。他们不知受了什么蛊惑亦或者刺激,也可能只是想保全自己,喊好声竟比文宣队还要响。

    戏院里掌声雷动,台上文宣队慷慨陈词,人声鼎沸。

    方无隅艰难地穿过人海,看到孟希声被拍倒在地时,他全身血液轰上脑袋,险些要向着舞台跳将上去,索性被一个人狠狠拉住了。

    方无隅几乎要和这人扭打起来,人潮将他们两都掀翻在地。

    他被死拖硬拽地拉出了戏院,终于分了点神看清是谁。

    主任喝道:“你这么上去有什么用?!他们人多,又有武器,你上去不是自投罗网吗?!你要是再被抓了,谁来救孟希声?”

    方无隅一言不发,也不听劝,转头要回戏院去救孟希声。他是聪明,可脾气太大,从十几岁年轻时起,便藏不住怒火,一旦被气性冲昏了头脑,再聪明也不管用。主任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说怪不得你也就能在这破云城当个破医生,一把年纪也没学会韬光养晦。

    方无隅愤怒道:“你放不放开我?”

    主任怕他会打自己,终于将他放开,马上说了一句话:“你要救孟希声,就要找对办法!”

    “我的办法,”方无隅低沉地说,“就是找把刀,砍了他们。”

    “错!你该去找赫连司令!”

    方无隅突然停下,驻地不动。

    主任的声音低下去:“你可知道,再这么下去,我都要自身难保了。前两天我妻子被抓去审问,好不容易才放了出来。我现在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你和我提到,你有当年长官给你的介绍信,那你该试试能不能联系到他,让他救出孟希声,最好,”主任哽咽一下,磕巴道,“最好,最好能把云城也救了。”

    这个办法,方无隅不是没想过。可是今非昔比,赫连现在的身份是司令,打电话给政府,别人凭什么把赫连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一个升斗小民,亲自去找,也耗费时日,还不一定能见到真人的面。

    他原本心存侥幸,以为孟希声会和他一样被释放,但他没想到对方掌握到了孟希声的过往经历,就此把孟希声扣住了。

    戏院内突然响起又一阵狂潮,有个不像年轻人的声音正在拿着话筒发表演讲。方无隅的怒火忽然从脸上退得干干净净,他听到话筒里传出的声音不紧不慢,装腔作势,令他极为不喜。

    他跄踉一步,折回戏院门口,手指牢牢攥紧,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一眼看中舞台上身姿颀长,穿着中山装的人。

    衣领严丝合缝地贴紧脖子,一身的朴素装饰,丝毫不能与他当年漂亮的军装相比,可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阴郁邪乎的眉眼,即便上了年纪也没改变,他整个人依旧充满了杀伐血腥气。

    方无隅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原因,就在他看到顾司令的第一眼。

    第28章 莫须有

    方无隅动身北上,寻找契机。主任欣喜,答应帮他照看孟希声,尽量让孟希声在牢狱里少受些苦。

    顾司令就像当头一棒,打在方无隅脑门。方无隅从孟希声那里知道,当年他被流寇抓了壮丁,那伙人的首领就是顾司令。

    顾司令这样的人,竟能被上天眷顾,又或者他杀人太多,阎罗殿都怵他,让他次次都避开了死亡。他从一个司令变成流寇,又从流寇成为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队队长,凭借着东倒西歪的墙头草特性,竟在这乱世里把自己摸爬滚打成了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连方无隅都不得不佩服他这样的人。

    看到顾司令之后,方无隅不再对孟希声的开释抱有希望,他必须另辟蹊径。

    方无隅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他现在属于“在审人员”,虽然被放回去了,但不代表逃过一劫,文宣队要召唤他问话,他必须立即当场。主任通融了关系,让方无隅混在一支商队里离开了云城,到临县去坐火车北上。

    火车票也是主任帮他买好的,并给了他一个政府官员的联系电话,这是主任能为他所做的一切。

    方无隅坐车颠簸到当天晚上九点多,抵达北平火车站。

    他用旅馆的公共座机打通了主任给他的联系人电话,他们约见在一间茶围里。

    谈话的内容让方无隅失望。

    方无隅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坏消息,赫连司令就在昨天被软禁起来了。

    “你不知道,北平的情况,比你们那里——”对方语焉不详,似乎不想多述,只概括了一句,“严重多了。”

    对方没详细阐述赫连被软禁的原因,这场谈话只进行了十五分钟,最后对方给了方无隅一封信,算是他能做的一点点心意。

    方无隅看着那封信,突然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这辈子除了那篇《猫》之外,他都从没有想过要把精力投注在文墨上。他觉得文字真是可怕又神圣的东西,它能把一个人写死,又能把一个人写活,能让文宣队随便把搜出来的只言片语就编造出一个假象去定一个人的罪,也让靠一封信救一个人的命。

    从茶围里出来时日正中天,方无隅把信妥帖收好,买了一张最快的火车票,连夜赶回云城。

    坐在火车上时,方无隅又想,也许可怕的不是文字,是人心。他冤枉错了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