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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怕。”温浚笑了笑说,“接下来你要怎么办?主动投诚?捞个藩王做做?”
结果他这一句话却引来万愔怒目而视,万愔转身叫来胡英略:“京中三大营现在有多少人?”
“七万人不足。”
而耶律旻的大军却有三十万人。
“随我去大营。”万愔道。
燕京的狼烟从开平燃向了东胜,从东胜烧到了肃州。
江南的安庆却再未遭到围击,朝廷的军队要么四三溃逃,要么折返京城。
是战是和这个话题又在殿内吵了起来。
“耶律旻率领的军队已经攻破了广宁、永宁、开平。”元功鸿说:“从我们在燕京的线报看,仇贞良已经放弃了抵抗,现在北部世家纷纷溃逃,如果和硕部落一旦南下,燕京恐怕……坚持不过一个月。”
“你们有什么看法吗?”温珩道,见下面众臣均意欲表达,温珩又补充:“简单点,不要长篇大论。”
“元将军?”温珩问。
元功鸿站起身,犹豫了很久说:“臣只能建议不出兵。”
身为将领他本应建议出兵北上,没有战争便没有军功,他们这些武将便无任何存在的意义,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他刚才说了,燕京坚持不过1个月,而温珩的军队连夜奔驰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燕京。而到时候迎接他们的,将是只剩断瓦残垣的燕京,以及完成了整顿兵强马壮的和硕军队。
温珩听过没有发表看法,又点到下一个人:“容高远。”
容高远听后站起身回答:“燕京是为大燕国都,燕京周围尚有几十万百姓,燕京保卫战,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温珩依旧没有发表看法,他继续点下一个人:“解翼。”
解翼:“如今江南、川蜀的赋税已经很高了,如果我们再去驰援燕京,恐怕还要再增加赋税,而且粮草可能也供给不上。如今的税赋征收各官吏就已经在收取贿赂了。”
温珩听后冷哼一声:“照你这样说,我们退居江南也不行了。治理国家的不是你们吗?这些问题你们不应该解决吗?和硕阻止你们征税了吗?仇贞良阻止你们鼓励农耕了吗?战时有战时的困难,和平时也有和平时的艰难,别用这种什么时候都能用的借口来敷衍朕。”
显然解翼的话触了霉头,没有人想再去触第二个霉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好在,温珩下一个叫到了归雁徊,众人都松了口气。
“若邻,你怎么看?”
一直安心听着的归雁徊起身,道:“燕京虽然现在空虚,却仍有京中三营,三营统计至少有七万余人。和硕如果攻下燕京,这七万余人要么死,要么降,如果降我们将面对成倍的敌人,如果死大燕将元气大伤。燕京周围沃野千里,和硕若是攻下燕京,以战养战,中原危矣。”
温珩听到这里也站起身,他注视着归雁徊,又是那种感觉,那种心心相印的满足,那种道同志和的充盈。
温珩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带着十足的坚定:“朕不能容忍任何人、任何国家的侵略和挑衅,朕会御驾亲征,驰援燕京。”
“陛下不可!”元功鸿道:“古往今来,圣上御驾亲征都是有十足把握时才会出征,否则如果届时有什么意外,国将不国。”
温珩听后无奈地笑了:“元将军以为,此时我们还有余地去讨论这个问题吗?”
“三日之内,集结大军,兴兵北上,共抗和硕!”
……
温珩站在归雁徊的门前,犹豫了很久,却不知到底要不要进去。
明日就要出兵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来,他更不知道——想到这里温珩像吞了一千根针一样——他更不知道在他回来的时候,归雁徊还在不在。
这些时日温珩整日整夜的埋头在医书之中,却找不到半点能解双生之毒的方法,这样下去……这样下去的话……
“陛下,你怎么来了?”
温珩还想着,突然被身后人吓得一个激灵,他转过身,正好见到归雁徊站在他身后。
“若邻,你怎么在外面?”大约是被吓到了,这些日子两个人见面时那种刻意为之的冷淡竟然全部烟消弥散,温珩的声音还是那样柔软而充满关切,归雁徊的面容还是那样将欣喜掩藏在平静之下。
夜色之中,归雁徊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温珩不禁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他披上,“别跟朕说什么僭越了。”像是知道归雁徊要推脱一般,温珩抢先开口说。
被温珩参透了心事,归雁徊只是低头笑了笑,他系紧温珩的外袍,那上面还残留着些他的体温,将归雁徊的耳尖都熏红了。
“陛下明日出征了,”归雁徊说:“臣去查看了下粮草和马匹。”
温珩说:“这些事有军需官去处理,你就不要操心了。”
归雁徊却道:“这是臣的心愿,能够尽些绵薄之力也好。”
心愿,温珩忽然想起,这恐怕不是归雁徊的心愿,更是他的遗愿,他吞下那毒药不就是为了看温珩去打和硕吗?温珩心中又难受了起来:“你那时不用喝那东西的,你的心愿就是朕的心愿,你认为打和硕是正确的,朕又怎么可能不听?”
温珩提到这事,两人的气氛便瞬间沉重了下来,归雁徊细细回想了一遍那一天,才对温珩道:“臣当时……并不是逼陛下进攻和硕,而是臣实在无颜让陛下再相信臣。臣也贪恋陛下,也舍不得陛下,可臣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愧对陛下。”
温珩吼道:“愚蠢!”可他转念一想他马上要出征了,这或许是两人最后一面,又赶紧抓住归雁徊的手:“朕一直都信你的,哪怕被你骗了一万次朕都信你,毕竟朕那么喜欢你,喜欢的脑子都傻了。”
归雁徊还是低着头道:“陛下,别说了。”
“不行,朕要说。”温珩执拗地道:“若邻,朕好后悔,明明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为什么之前还要跟你撒脾气,朕想和你在一起,朕不想跟你分开。”
“陛下,别说了。”归雁徊还是低着头:“你再说臣要丢人了。”
“你以为朕不是吗?”
归雁徊抬起头,却见温珩早已泪流满面。
与那个“丢人”的自己一样。
“若邻真傻。”温珩轻声说,然后他凑上去,轻轻含住了归雁徊的唇珠。在泪水之中,这个吻显得有些苦涩,又有些说不上的甜。
第46章 燕京保卫战
万愔将所有的士兵都集中到了城内,他将这些将士分为八组,六组镇守京城六门,两组来回驰援,即使京中大营人数近十万,但在汹汹来犯的和硕不部队面前也显得着实太过薄寡。为了鼓舞士气,万愔只能不知疲倦一般在城中来回奔波,听各城门的部署,鼓励各城门的将士,但即使他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无法战胜的敌人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而这阴影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几何倍数增加。如今几乎已经压得城内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到现在为止,和硕已经围城整整一个月,燕京这座古城已经到了它的极限,事到如今,只有身为国都的尊严,强迫他去面对城下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和硕人。与仓惶应战的大燕诸将不同,耶律旻的大军显然已经做好了十足的攻城准备,他们的士兵将身体隐藏在攻城车之下,用以躲避燕京士兵在城墙上的箭矢攻击。好在万愔早就命人准备好了滚烫的粪水,烧得沸腾的金汁从城墙上直泼向下,被烫伤的和硕士兵伤口反复发炎。这过于阴险的计策让和硕人吃了不少的苦头,可燕京城墙上留的人相比之下实在是太少了,再卓越的战果也无法对庞大的敌军造成足够严重的损失。
万愔清楚,三日之内不来援军,燕京必破。
可援军又怎么可能会到?从安庆到燕京,再怎么日夜兼程也要走两个月,或许他们的抵抗从一开始就是毫无希望的。
万愔靠在城内,如今的他疲惫不堪,却仍然没有丝毫的松懈。
温浚走过来,给他递了半壶水,如今城中淡水和粮草最为要紧,温浚这半壶水,恐怕还是从他自己的嘴里省出来的。
万愔谢过了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抵还给他。
温浚看万愔这样子,却笑了:“你真的是那个哭哭啼啼的翰林编修?我们应该认错人了吧?”
近一个月的并肩作战,万愔与温浚算得上是同戈同袍,可要真的说相处,万愔却也实在受不了温浚这样的性格。是以他喝过水后,仍然闭着眼睛,似乎要将所有的精力留到和硕再次进攻之时,不理会温浚的调笑。
可温浚好像并不介意,他自顾自地靠在万愔身旁,出乎意料的用有些关切的声音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不是这种休息,是安稳的睡一会。”
“没有办法睡觉。”万愔说:“如今燕京城到了极限,但对和硕来说,同样也接近于极限。和硕久攻燕京不下,不仅粮草吃紧,军心也必然涣散,这个时候耶律旻必然谋求突破。如果我没想错,强攻大概就是最近这两天了。”
“我真的搞不懂你。”温浚说:“你看看,现在在城中的,有几个是世家所支持的臣子,你万家再怎么说也是名门望族,何必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说……你真的以为会有援军来?”
万愔却看向了头顶乌云密布的天,他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阳光了吧,可能这真的是上天的旨意,他们就要命丧于此了。
“我也不知道。”万愔说:“可能我不想离开这个他们曾经抛洒鲜血的城市吧。”
“你是兄控吗?”温浚皱了下眉头问。
万愔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理这个成国公。
“那你呢?我至少还有理由,你本就是质子,留在燕京中有什么理由吗?”万愔问。
温浚却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无处可去。”他平淡无奇的声音中,显出一丝寂寥来:“父王早就已经死在封地了,出了京城,我没有归处。还不如在这京城之中,赌一赌,当初那个小王爷会不会来救我们。”
“现在那已经是陛下了。”万愔纠正道。
“好好好,陛下,陛下,等着我们的陛下从天而降,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温浚缩了缩脖子说。
温浚的样子引得万愔有些好笑,他心中默默想,大概他想错了温浚,这还算是个好人。
让万愔在死战之前,可以最后稍微放松一下。
和硕的强攻来得比万愔想得更早。自午夜开始,草原人的哨声就一刻都不曾停歇。巨大的攻城锤被兵卒前赴后继地推到城门外,而这正是燕京厚不可测的城墙最为薄弱的地方,但同时那城门上方,却也是燕京城墙上弓箭手最为密集的位置。箭矢密如骤雨一般从城墙上泄下,攻城锤两侧的兵卒尸体铺满了每一寸土地,鲜血将黄土染红,可这并阻止不了和硕的兵卒,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扑到攻城锤上,誓要在自己死之前,将攻城锤往前再移动哪怕是仅仅一寸。
而仅仅休息了一刻的万愔此时正站在城门另一侧,此时的他身披铠甲,身后是满身黑甲的将士,他们虽然疲惫,眼睛却清明如泉水,万愔知道,那是一张张失去了全部希望,却反而一心赴死的脸。在他们身边,万愔还注意到,有几个甚至站不直身体的白发老者,那……竟然是朝中的老臣,一辈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官,此时却手举铁剑,守护着身后的妇孺。
巨大的攻城锤此时已在城外摆动起来,每一次都像雷声一般轰轰作响,而城门在撞击之中,如一只出水的鱼一般抖掉了自己身上百年的灰尘。
“各位之勇气,让万愔由衷敬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万愔用最平静却宏亮的声音说:“如今,水、粮草、箭矢已经都没有了,但我相信,黎明会到来。在那之前,如果我死了,你们为我报仇。”
“即使死为厉鬼,不生为奴仆!”
万愔这句话刚刚说完,便响起了一阵巨大的轰鸣之声,而号称永远不破的城门在这声轰鸣后应声而碎。
攻城锤退去,出现在门洞外的,是手执弯刀的敌人,终于攻破了城池的他们早就已经被同胞的鲜血染红了眼睛,冲进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