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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尚书或许不知,”邢瑞答:“当初洪德帝刚登基的时候,我家的马车曾经撞过宸贵嫔的车,那时候来给宸贵嫔解围的人便是万泫。”

    “后来万泫因为执意要娶还是平民的宸贵嫔,结果被万崇文一怒之下踢到了江浙,等再回来时,宸贵嫔已经在宫中了。”邢瑞说,“如今偏偏别人都在宫里,为什么只有宸贵嫔不见了?而且,团圆宴那一夜,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万泫没有出现?”

    “你是说?”仇贞良心中好像有了想法了。

    “一定是万泫那日趁着进宫的机会,与宸贵嫔私会,后来带着后宫妃子私奔,我们才会找不到他!”邢瑞说着已经把故事编排好了:“不论怎么说,这私闯禁中、秽乱后宫的罪名,他万泫是跑不掉的。”

    “没错。”之前一直听着的都御史也赶紧附和:“我们可以说万泫私生活不检点,在先帝在世时,就常常仗着先帝的宠爱流连**后宫,我们甚至可以说宸贵嫔的孩子就是万泫的!”

    “这不太好吧。”胡英略道:“万尚书的为人与他共事过的人都清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污人清名,是不是太过分了……”

    “胡将军,人是你抓的,你到现在才觉得这样过分吗?”邢瑞笑道,他继续说:“不过刚刚说的的确是有些过分了,我们只要说万泫私闯禁中、秽乱后宫就可以,至于宸贵嫔的孩子,就不要说了,百姓愿意猜就让他们猜去,我们直接说出来就太过明显了。”

    “好,这个办法好!”仇贞良点头道:“果然还是多年跟随万崇文的刑尚书了解他们。”仇贞良想到这里心情瞬间好了,他万崇文培养的两个儿子好又有什么用呢,他的下属还不是一个个背叛他了?仇贞良想着,便已抬笔将万泫的罪状一一列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为什么会有一种仇贞良降智了的感觉呢,大概是因为他当了老大之后就飘了。然而实际上能当上老大跟他的实力是基本没什么太大关系的

    第38章 基石之二

    污名总是传的比美名要快得多。

    在美名前保持着冷静的人,在污名前全都像感染了瘟疫一般,狂热得几乎疯癫,尤其那个人是如此年轻就坐上首辅之位,从来没有任何恶闻的人。

    “娘娘!”在万泫的恶名传遍京城时,身在万府的翁娥和岱云盈却是最后知道的。

    “怎么了?”岱云盈挺着大肚子,艰难地站起身来:“是不是慎之出事了?”

    一听到万泫的名字,翁娥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他们……他们说万公子私闯禁中,秽乱后宫……”还有太多太多的传言传得极其难听,翁娥甚至都没办法说出口:“现在正要押着万公子去三堂会审了!”

    岱云盈一听心中一惊,她强装着冷静道:“你快带我过去,我可以证明慎之的清白!我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慎之人都不在京城,我怎么可能与他有私呢!”

    “可是娘娘,三堂会审在宫中,他们现在正在找你!说不定现在就是在引你过去,娘娘不能去啊!”翁娥劝道。

    “你不要再劝我,备车,快!”岱云盈道,“难道你要看着慎之出事吗!”

    “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翁娥说着便搀扶着岱云盈往宫中去。

    可一路走过去,翁娥却发现人越来越多,等到了宫门前,更是已经水泄不通,再也过不去。

    “怎么了?”翁娥下车问道。

    “好像是万泫万尚书趁着押送的人不注意逃跑了,”那个人回答:“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往家跑,也不往城外跑,去跑到了这城门楼上!”

    “什么!?”翁娥一听整个人都傻了。

    “是啊!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城门楼上,谁都不敢接近呢!”而他们这些百姓,听说了之后也纷纷往城门聚集,想看看连进京城都要提前清道的一品大员,长得什么样子。

    “翁娥,快。”岱云盈咬着牙道:“扶我过去,扶我去城楼。”

    从人群中挤过去,便能看到一个男子此时正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聚集得越来越多的人。他眼中没有畏惧,也没有绝望,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这样理所当然。

    “我……”站了许久,万泫终于开口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旗帜:“我大燕朝,高祖建国之时,内忧外患,和硕部落数次南下,家国社稷如立危石累卵之上。为了对抗外敌,获取世家支持,高祖承诺,我大燕一朝,不对世家征税,遂得世家出资,与一万万子民浴血奋战,方将和硕部族击退至漠北之北。”

    万泫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道:“可自那之后,各世家大族仗着高祖的承诺,大肆兼并土地,上吃国家,下肆百姓。从建国到现在,仅仅六十余年,世家便已掌控了国家绝大部分的财富,朝堂之上,政党倾轧,也不过是关于世家权益的斗争。内阁之中,群臣表演,不过是为了掩盖世家已经将这个国家蛀空的事实!新政之前,仅川蜀一个省,单单一个世家便有千万两钱产,还未计算名下良田、宅邸,而川蜀一省一户百姓四代攒下了多少银两?二十两!仅有区区的二十两!这些世家却还妄想着将他们的账摊到百姓头上,让百姓为他们交税!厚颜无耻至此,翻遍史书也鲜少见到!”

    “你们怎么让他跑到那上面去了!”刚一听说万泫跑了,仇贞良、邢瑞和胡英略就全都赶了过来,胡英略甚至带了弓箭手过来。

    “你让弓箭手全都准备上。”仇贞良道:“千万不能让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要是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就射他!射他的腿!”

    “仇尚书,不能冲动。”邢瑞赶紧道:“如果我们在此处杀了万泫,我们就成了杀人灭口,他说的就全都成真了!”

    “那你说怎么办?”仇贞良咬着牙问。

    “我去劝劝他。”邢瑞说着挤到了人群前面,抬起头,对万泫喊道:“万尚书,你不要像个孩子一样在上面站着,下来吧!什么事不能慢慢谈呢?况且你的弟弟还在等你呢!”邢瑞说着看向了依然跪在前面的万愔,他面前的万民伞早就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万愔此时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嘴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万泫也看了一眼万愔,但弟弟的渴求并不能动摇他,他转而看向仇贞良和邢瑞。

    “谈?”万泫朗声笑了:“与乱臣贼子有什么好谈的!”

    万泫一句话下,下面百姓立刻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逆臣仇贞良、邢瑞,为了保护世家利益,废黜新政,毒杀先帝,拥立痴傻之人承继大统,毫无廉耻之人竟然妄敢说与我交涉?”万泫骂道。

    “万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说的事全是污蔑,快说,是谁指使你这样说的!”邢瑞这样说的时候,仇贞良已经觉得事情不妙了,他向胡英略使了个眼色,一排黑压压的弓箭手将手中的弓箭拉得满圆,每一个都冲着万泫。

    “万泫,你下来,你罪不至死,不用这样。”仇贞良也开口了。

    听到仇贞良的话,万泫有些无奈又有些嘲弄似的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仇尚书还想要收买万泫吗?”

    “自从各位发动宫变的那一天,万泫就已经知道,为保新政,我今次必身死于此。万泫殒身不恤,但这个国家未来必然会有千千万万愿意舍生取义、为民请命之人,会完成我未完成的事情。”

    万泫说着看向万愔,对他笑了笑,接着他抬起手指着上天,朗声道:“我万泫一生行事,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苍生黎民。三堂会审审不了我,只有历史才能审判我。”

    说完这些,万泫就好像用光了他的全部力气,他最后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

    “我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基石。”

    “万泫!”

    万泫听到这个声音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去,正是岱云盈满头大汗地站在他身后,她伸出手来,似要将万泫拉下来。

    万泫回身对她笑了笑,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希望能就此与岱云盈离开京城,泛舟太湖,那里很美,她一定会喜欢。可是他不能,万泫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对岱云盈道:“快回去吧。”

    接着万泫轻轻向左侧走了两步,正好挡在了岱云盈前面。他抬起头,风吹散了乌云,他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明天的太阳。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孤独的。

    几乎与此同时,胡英略的手臂放下,千百只箭得了命令后便像下雨一般钉在了万泫身上。

    “万泫!”岱云盈惊叫道,她哭喊着向万泫爬去,全然不顾箭雨落在她的身边。

    “娘娘!”翁娥叫道,她拼了全力将岱云盈拽了回来:“娘娘危险,不要去啊娘娘!”

    而此时万泫被万箭穿心的尸体自城楼上落下,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的血漫出来,一直漫到万愔面前的万民伞上,那上面的灰尘,仿佛在此时被鲜血稍微冲干净了些。

    万愔几次试着张口,那些话却全都堵在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从小最喜欢、最崇拜的哥哥自城楼上跌下,那个人将他一路引导这里,并将一生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万泫在那城楼上时,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万愔却全都明白了。

    他本应该哭,毕竟他是那个平时一点小事都要哭个不停的翰林学士,可在这个时候,万愔看到被哥哥的鲜血浸透的万民伞,却像个铁石心肠的人一般,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只有他颤抖的身体,能够告诉别人,这个人还活着。

    “万泫……万泫……”岱云盈靠在翁娥的怀中,悲痛不已,“万泫你说过回来后要娶我的,万泫……”

    岱云盈一边落泪一边念叨,翁娥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说,只能抱着岱云盈的身体,这时翁娥才忽然发现,岱云盈的身体冰凉冰凉的,翁娥一摸,岱云盈的裙裤上居然全都是血。

    “娘娘!”翁娥赶快捏住岱云盈的人中,“救命啊!来人啊!”翁娥也急得哭出来:“快来人啊!”

    翁娥的叫喊没人听得见,下面早就已经乱了。

    “啪!”仇贞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胡英略脸上,“我让你放箭了吗!你为什么要放箭!”

    胡英略嘴巴被打破了,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下巴,可他只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辩解。

    “怎么?你佩服他?你要成全他是吗?我现在就成全你!”仇贞良说着就抽出胡英略的配剑,一剑下去划瞎了胡英略的眼睛,瞎了眼睛的胡英略惨叫着倒下去。

    百姓一看万泫死了,全都纷纷叫着冤屈往上涌,那些侍卫拦都拦不住,幸好邢瑞上来拉住仇贞良,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这里。

    乱了,全乱了,一切都让万泫搅乱了!

    京城中乱了,曾经身负污名的万泫以死自证清白,维护新政,而如今把持朝政的人却成了逆贼、叛党,任是身上有千百张嘴也洗不清,京城中的书生、百姓纷纷穿上麻衣素缟,跪在城门前,为万泫申冤。

    万府中乱了,万愔站在庭院中,看着产婆侍女来来回回,每次端出来的水都是通红的。

    “不行了。”郎中摇摇头对翁娥道:“娘娘现在心如死灰,已经没有力气了。”

    翁娥看向岱云盈,她此时虽然睁着眼睛,却不知道望向哪里,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入鬓边。

    “不能不行。”翁娥在此时却坚定了起来,当初是万公子冒着暴露的危险救了她一命,她现在怎么也不能就此放弃。

    “娘娘!”翁娥扑到岱云盈身边,抓住她的手道:“娘娘你不能放弃,万公子是为了救您和这个皇嗣才进的宫啊!”

    “娘娘,”翁娥哭着道:“您不顾及自己也想想万公子,想想这个孩子,他还没有见到这个世界,娘娘您不要放弃啊!”

    不知是听到万泫的名字,还是听到孩子的事情,岱云盈的眼睛终于动了动,她看向翁娥,更汹涌的悲伤涌了上来,“万泫……”她哽咽着喘息,眼睛闭上的时候,泪水更似泉水一般汩汩流下,可这一次哭过后,岱云盈却死死攥住了那个手帕,那是当年她送给万泫的,只是如今这帕子已经被万泫的血染得半红。

    岱云盈攥着那手帕,复又睁开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沙哑着道:“我要喝水。”

    “好好好,水!”翁娥一看忙唤道,她捧着水到岱云盈面前,一勺一勺喂给她。

    喝了水的岱云盈好像重新有了力气,她闭上眼睛,咬紧了牙使着劲。

    在万府的另一侧,郎中自屋中出来,对着万愔摇了摇头:“万公子的事对万老爷打击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爷大概不会再醒了。”

    “公子不要太难过。”郎中说完又劝道。

    万愔感觉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他硬是死死咬着牙关,将那些泪水全都咽了回去。